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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雨”居酒屋的灯光,是京户城铅灰色雨幕里少有的暖色。
木质的拉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寒意,暖黄的纸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光晕像融化的黄油,晕开在磨得发亮的柏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豚骨汤的浓醇、酱油的咸香,还有清酒淡淡的米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动。
旅行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乳白色的汤头泛着油光,上面铺着溏心蛋、叉烧肉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叉烧送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在嘴里化开,浓郁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
“这个好好吃啊!”派蒙飘在他的肩头,小脑袋凑在碗边,“比砚港的牛肉面还要香!”
可坐在他对面的枫原万叶,却没怎么动筷子。
他的指尖摩挲着瓷碗的边缘,红瞳望着碗里的拉面,眉头微微皱起。他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几下,便放下了筷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分量比以前少了一半,汤头也淡了许多,连叉烧的味道,都不如从前了。”
旅行者抬起头,看向他。这才发现,自从回到稻妻之后,枫原万叶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他总是时不时地扫向门口,目光掠过每一个走进店里的客人,哪怕是在这样温暖安全的居酒屋里,浑身的肌肉也始终保持着紧绷的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应敌的猎狼。
“感觉你回到稻妻后,一直有些慌张,万叶。”旅行者放下筷子,轻声说道。
枫原万叶的指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旅行者,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不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弱,怕被店里的其他人听见。
“我家族的人,不会乐意看到我回来的。尤其是,当我以魔戒骑士的身份,回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
“可你是魔戒骑士啊!”派蒙立刻飘了起来,叉着腰说道,“就算他们想把你抓走,也打不过你的吧!”
枫原万叶闻言,自嘲地笑了笑,他伸手托着下巴,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在稻妻这个国家,想让一名魔戒骑士消失,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只要他让某些人感到不愉快,只要他想揭露某些人的秘密,就会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任何人会追问他的下落,也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他转过头,看向旅行者,眼神异常郑重:“约书亚,这不是危言耸听。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参与我的任何事情。这是我与家族的恩怨,是我一个人的宿命,不该把你也卷进来。
旅行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枫原万叶放在桌上的手。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旅行者说,“请你相信我。我们是魔戒骑士,是并肩作战的同伴,任何人都不能……”
就在这一刻,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他的右手掌心传来。
那刺痛像淬了毒的针,瞬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冰冷刺骨。旅行者收回手,脸色微微一变,他摘下右手的黑色皮手套,借着暖黄的灯光看去,只见如同毒蛇般的黑色脉络,已经从掌心处,蔓延到了小臂,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活物一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这是心灭兽身的后遗症。
岩之神摩拉克斯告诫过他,使用岩脊兽身的代价与心灭兽身一致,体内的阴我会以超出正常的速度累积。阴我会慢慢吞噬他的神智,让他变得狂暴、嗜血,最终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走向死亡。摩拉克斯让他尽早前往须弥,寻找草之神布耶尔,只有祂的力量,才能净化旅行者体内的阴我
可旅行者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不,还没那么严重。再等等吧。
稻妻的土地上,藏着太多尘封的秘密。这个国度曾经的辉煌,曾经的疯狂,曾经对周边各国发动的侵略战争,还有那些被掩埋在历史尘埃里的真相,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他想要知道,想要了解,想要解开那些缠绕在他心头的疑问。在这一切得到答案之前,他不能离开,哪怕他无法干涉任何一件事情所带来的影响。
“约书亚,你还好吗?”
枫原万叶的声音将旅行者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已经站起身,脸上满是担忧,想要凑过来看他的手臂。派蒙也飘了过来,小脸上写满了焦急。
“我没事。”旅行者迅速戴上手套,将那些黑色的脉络彻底遮住,对着两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就是前几天讨伐漂浮灵的时候,不小心被擦伤了,回去涂点药就好。”
他刚把话说完,居酒屋的拉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阴冷的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灯摇晃,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晃出诡异的影子。旅行者的感官惊动,手立刻按在了腰间魔戒剑的剑柄上,朝着门口望去。
一只赤红的眼睛,正透过那条缝隙,死死地盯着屋里。那眼睛像一颗打磨光滑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没有生气。
确认屋里没有其他人之后,拉门被彻底拉开了。
一只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进来,它的体型比寻 常的乌鸦要大上一圈,羽毛漆黑,泛着幽冷的光泽。可它的头,却不是鸟头,而是一颗面无表情的人头,皮肤惨白,五官模糊,额头正中,嵌着那颗红宝石般的眼睛。它的嘴里,叼着一封赤色的信封。
“牙鸦。”枫原万叶轻声说道,“是东之番犬所的指令信来了。”
“咦?它长得可真奇怪。”派蒙躲在旅行者的身后,探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怎么长着人的脑袋啊?”
牙鸦没有理会她,它扑扇着翅膀,落在了三人面前的桌子上,将嘴里的赤色信封放在了桌面上。旅行者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封信,可他的指尖刚触到信封,紫色的火焰便骤然腾起,将信封吞没。纸张燃烧的灰烬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化作了数行提瓦特标准语,清晰地浮现在三人眼前。
“缝邪之物已现,霍拉藏于门扉之后。
速往宵待庵公寓,通过三楼五号房之门,进入其结界。赶在它吞尽生魂之前。”
字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随着紫色的火焰一同消散了。牙鸦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再次扑扇起翅膀,飞出了拉门,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外面的雨幕里,不见踪影。
“意思是,有霍拉出现了吗?”旅行者立刻站起身,拿起靠在桌旁的魔戒剑,语气凝重地问道。
枫原万叶点了点头,也拿起了腰间的千早振,将刀鞘系在腰间。“没错。宵待庵公寓吗……我知道在哪里。跟我来,约书亚。”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快步朝着居酒屋的门口走去。旅行者立刻跟上,派蒙连忙飘在他们身后,一边飞一边嚷嚷:“喂!你们等等我啊!跑那么快干什么!”
两人推开拉门,再次踏入了铅灰色的雨幕之中。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有轨电车的鸣笛声,从远处的街角传来,又被雨幕吞掉。枫原万叶的脚步很快,带着旅行者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拐进了一条依山而建的坡道。
旅行者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望去。这是一栋七层楼高的砖石建筑,在十几年前,曾是京户城最高档的一批商品房,能住在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可如今,它却在雨幕里显得破败不堪。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窗户大多破碎了,用木板钉死,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楼下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散落着各种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垃圾的酸腐气。
曾经的辉煌与体面,早已被岁月与萧条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目疮痍。
三人顺着积满雨水的楼梯往上走,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下去。楼道里的灯已经损坏,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走到三楼,走廊的尽头,便是五号房。
那是一扇和其他房间别无二致的栗色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门牌号歪歪扭扭地挂着,旁边写着“铃木”。
“等一下。”旅行者伸手拦住了正要上前开门的枫原万叶,眉头紧紧皱起,“信上的意思是说,霍拉就藏在这扇门后吗?”
“可能没那么简单。”枫原万叶摇了摇头,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凝重,“我过去还在家族中时,接受过魔戒骑士的训练,我们的魔戒导师曾经教过我——危险的霍拉,从来不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它们会制造属于自己的结界,将猎物拖入其中,慢慢玩弄,慢慢吞噬。没人能保证,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也没人能保证,结界里会有何物在等着我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黄铜门把手,并将其转动……
病房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着防腐剂、铁锈与血肉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铃木茂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昏暗的应急灯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橙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淌在斑驳的白墙上,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淌在房间中央那张铁架病床上。床上躺着一个女孩,或者说,是女孩的残骸。她的四肢被整齐地码放在床沿,躯干平躺在中央,头颅摆在枕头上,眼睛还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长发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被暗红的血浸透,凝成一缕缕僵硬的丝。
丸山昭就站在床边,身上的白大褂沾满了黑褐色的血渍。他背对着门口,正用一块白布,细细擦拭着女孩的脸颊,像在哄睡一个未眠的孩子,连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让他回头。
“医生……这是……?”铃木茂的声音干涩,手里的钢管被他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丸山昭转过身,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他看着铃木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我亲爱的女儿,美智子。”
“您在说什么胡话?”铃木茂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您怎么可能……肢解自己的亲生女儿?您是个医生啊!”
“为了加入伟大的他们。”丸山昭轻轻抚摸着女孩冰冷的脸颊,满是狂热的说着,“提瓦特的末日就要来了,只有他们能赐予我们庇护。而获得庇护的前提,是割舍自己最心爱之人。我拿着刀,站在美智子的床前,站了整整一夜。可我最后还是下不去手,只能砍断她的手脚,看着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铃木茂已经抄起墙角的玻璃瓶,砸向他。玻璃瓶在他脚边碎裂,玻璃渣四溅,药水洒了一地。
“疯子!”铃木茂嘶吼着,胸口剧烈起伏,“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看着美智子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丸山昭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怒骂,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似乎有些崩溃,“我把她分成了七份,用硫酸泡化了她的内脏。可伟大的他们,还是拒绝了我。他们说我不够虔诚,说我是个懦夫。或许吧,我或许真的是个懦夫。可现在……我的女儿回来找我了。”
“你不是懦夫!”铃木茂冲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就是个杀人犯!一个残忍的精神病!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伟大的他们,那只是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幻想出来的鬼话!”
丸山昭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在橙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蹲下身来,趴在床边,将脸贴在女孩冰冷的脸颊上。
“那你就没有自己的幻想吗,铃木先生?”他轻声说,“你的妻子纱织,在生产的时候就难产死了。你的儿子悠真,也没能活过那个晚上。他们早就不在了,根本就没有人在等你回家。”
“住口!你胡说八道!”
铃木茂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丸山昭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拳头恨不得一下就砸烂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纱织和悠真都活得好好的!他们就在家里等我!我一定会活着出去,回到他们身边!”他嘶吼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他忽然想起了那扇凭空出现在街上的门,想起了那个破败的、根本不是他家的屋子,想起了婴儿床里空空如也的景象。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铃木先生。”丸山昭依旧笑着,眼神里满是怜悯,“你怎么还是不肯醒悟呢?况且,你是逃不出去的。这里是她的地盘。我的女儿,会吃掉这里所有的人。”
铃木茂的拳头刚要落下,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木村直美牵着松田惠走了进来,当她们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具被肢解的尸体上时,木村直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同时立刻伸出另一只手,遮住松田惠的眼睛,将女儿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
“铃木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丸山昭挣脱了铃木茂的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枫丹式玩偶。那玩偶穿着粉色的蕾丝连衣裙,梳着金色的长发,脸上画着甜美的笑容,只是裙摆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渍。
“这个玩偶,是美智子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他把玩偶举到铃木茂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她说,等悠真出生了,要把这个玩偶送给他当礼物。对,你妻子住院的那天,我的女儿也在医院里,她也很担心纱织。面对现实吧,铃木先生。我们的至亲,都已经不在了。”
“我要杀了你!”
铃木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拳打在了丸山昭的脸上。丸山昭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那个玩偶也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落在满是污垢的水泥地上。
“纱织一定是被你害死的!一定是你这个疯子!”他还要冲上去,却被木村直美一把拉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沙哑,却又无比清晰的童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响了起来。
“爸爸——”
丸山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那个玩偶,紧紧抱在怀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美智子!我的美智子!爸爸在这!爸爸好后悔!快回到爸爸身边来!”
他的脸上刚露出笑容,玩偶金色的长发,开始一缕一缕地脱落,露出底下漆黑的、如同枯木般的头皮。紧接着,整个病房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墙壁像腐烂的皮肤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筋。洁白的水泥地面,变成了布满孔洞的金属格栅,浑浊的污水从孔洞里涌出来,泛着油腻的泡沫。远处传来了铁栅门开合的刺耳声响,空气中的血腥味与腐臭味骤然变浓,应急灯的光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地狱的颜色。
松田惠发出一声尖叫,抱住了母亲的腰。天花板上传来了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声响,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快速爬行,阴影在格栅上晃动,越来越近。
“美智子来接我了!”丸山昭兴奋地大叫着,从地上捡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疯了一样冲出了病房,消失在了血红色的走廊深处。
铃木茂立刻冲到木村直美母女身边,将她们护在身后,手里的钢管横在身前,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扭曲的世界,看着生锈的铁栅、滴落的污水、摇曳的血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不用害怕,木村小姐。”他的声音异常坚定,“有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们。”
“刚刚他说……您的妻子已经死了……”木村直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那家伙是个疯子,他说的全是胡话。”铃木茂打断了她的话,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去想丸山昭说的那些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躲在母亲怀里的松田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些,“惠,不用害怕。叔叔会保护你们,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松田惠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小手,攥住了铃木茂的衣角,声音细柔,带着一丝依赖。
“茂叔叔。”她说,“你和我的父亲,完全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铃木茂的心脏一缩,喉咙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想着,纱织和悠真肯定还活着,纱织一定已经烧好了他最爱吃的咖喱饭,在家中焦急的等着他。
“跟紧我。”他沉声道,目光望向走廊深处那片血红色的黑暗,“把惠牵好。我们得找到那个疯子。现在,只有他可能知道,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
三人走出病房,踏入了这片地狱般的空间。生锈的铁栅在两侧延伸,污水在脚下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天花板上的爬行声越来越近,远处传来了丸山昭疯狂的笑声。
五号房的门被推开的那刻,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腐烂食物的酸腐、生活垃圾的馊臭,混合着不散的霉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人的喉咙。派蒙立刻捂住了口鼻,小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忍受的嫌弃:“这里真的好臭啊,比下水道还要难闻。”
旅行者抬手按住了腰间魔戒剑的剑柄,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量着屋里的光景。这是一间并不算狭小的居室,但地上堆满了空酒瓶、快餐盒和揉成一团的废纸,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褪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所有的天光都挡在了外面,屋里暗得如同黄昏。家具上蒙着灰尘,沙发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将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
枫原万叶的脚步很轻,踩着散落的垃圾,走到靠窗的柜桌旁。他拂去桌上的灰尘,触碰到一个木质的相框。相框的玻璃已经碎裂,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挺着孕肚,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男人站在她身边,笑容灿烂,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
相框的边角下,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粘。枫原万叶拿起信封,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封面上的字迹。那是娟秀的女性笔迹,用墨色的钢笔写着:给我丈夫铃木茂的告别信。落款处,写着早原纱织四个字。
“早原纱织……”枫原万叶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将信封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应该是房主的妻子留给他的。可这里空无一人。”
旅行者点了点头。他腰间的黑柄魔戒剑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颤动。这说明这间屋子里,既没有霍拉,也没有其他深渊的魔物。那封指令信上所说的缝邪之物,并不在这个表层的空间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应该去别处看看。”旅行者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的一刹那,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那是老式防袭警报的声音,尖锐、沉闷,带着一种来自旧时代的绝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人的神经。整个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墙壁上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筋。脚下的木质地板寸寸碎裂,变成了布满孔洞的金属格栅,浑浊的污水从孔洞里涌出来,泛着油腻的泡沫。头顶的白炽灯炸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橙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将整个房间都染成了地狱的颜色。
“这是……战时警报?”枫原万叶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他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千早振,警惕地扫过四周。
派蒙发出一声尖叫,躲到了旅行者的身后,“哇啊啊——我们这是被怪物吃掉了吗?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旅行者猛地转身,伸手去拉房门。可原本普通的木门,此刻已经被无数条漆黑的铁链缠住,铁链上刻着扭曲的咒文,泛着冰冷的幽光。他拔出魔戒剑,朝着铁链劈了下去,火星四溅,可铁链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别白费力气了,约书亚。”枫原万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已经被霍拉拖入它的结界了。这种地方,一些幸存的魔戒骑士会称之为‘里界’。除非消灭制造结界的霍拉本体,否则我们永远都出不去。”
旅行者收回剑,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扭曲的房间。布局依旧是那间居室的模样,可每一寸角落都透着诡异与狰狞。墙壁上渗出暗红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钢筋往下淌,金属格栅下传来污水流动的哗哗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人的低泣声,忽远忽近。
就在这时,他们面前的那面墙壁,突然像活物一样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一条狭长的走道。走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墙壁上贴着泛黄剥落的医院海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针管与药瓶,空气中的血腥味骤然变浓。这里赫然变成了一所废弃的医院。
“万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旅行者握紧了手里的魔戒剑,雷元素在手中涌动。
“只能走下去了。”枫原万叶摇了摇头,“我对霍拉结界的了解也相当有限。唯一能确定的是,霍拉的本体一定藏在这个里界的最深处。我们必须找到它,斩杀它。”
而紧随着,走道尽头的一扇病房门,突然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褪色的白色护士服紧绷在身体上,裙摆短得不合时宜,露出两条布满褐色瘢痕的长腿。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瘢痕,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血渍,脚上穿着一双细跟的白色高跟鞋,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旅行者腰间的黑柄魔戒剑,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让他原本想要上前搭话的念头被彻底打消。他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护士,看着她不自然扭曲的关节,看着她手里抬起的手术刀,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紧接着,走道两侧的病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护士,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们有的手里拿着手术刀,有的握着锈迹斑斑的钢管,有的赤手空拳,指甲长得像利爪。她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旅行者和枫原万叶逼近,高跟鞋踩在格栅上的声响汇聚在一起,像催命的鼓点,一声比一声急促。
“是使魔。”枫原万叶沉声道。
旅行者则将魔戒剑架在身前,“看上去那只霍拉不想让我们轻易找到它,才派这些东西来拖延时间。派蒙,你躲在我们后面!”
“知道了!”派蒙立刻应道,飘到了两人身后的墙角,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一个护士已经冲到了面前。她扬起手里的手术刀,朝着旅行者的喉咙刺来。旅行者侧身躲过,手腕一转,魔戒剑带着紫色的雷弧,劈在了她的肩膀上。雷元素在接触到她的身体之时,紫色的电光顺着她的身躯游走,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身体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了空气里。
与此同时,三个护士从两侧扑向了枫原万叶。令他的身形向后飘退,千早振出鞘的清越声响彻走道。风元素在他的刀下化作无数锋利的刃片,朝着三个护士横扫而去。锋利的风刃切开了她们的护士服,割开了她们扭曲的皮肉,三个使魔同时倒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
战斗瞬间爆发。
旅行者的剑法厚重而凌厉,雷元素附着在剑刃上,每一次劈砍都带着裂闪的雷光。一个护士挥舞着钢管砸向他的头顶,他横剑挡住,钢管与魔戒剑碰撞,雷元素顺着钢管蔓延上去,将那个护士电得浑身抽搐,他随即手腕一翻,一剑刺穿了她的胸膛。更多的护士涌了上来,他不退反进,魔戒剑在他的手中化作一道光墙,雷弧在光墙间跳跃,凡是靠近的使魔,都被瞬间斩成黑烟。
而枫原万叶则更加的轻盈。他在护士群中穿梭,脚步踏在金属格栅上。千早振的刀光如同流风般,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刺中使魔的要害。他抬手一挥,一道巨大的风涡在走道中央形成,将冲过来的十几个护士全部卷进去,风刃在涡旋里不断切割,转眼间便将她们绞成了漫天的黑烟。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护士倒在了地上,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约书亚。”枫原万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旅行者身边,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发麻的右手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可以同时驾驭岩与雷两种元素力。我从未听闻过有谁能够同时持有两枚不同属性的神之眼,更不用说如此收放自如。”
“事实上,他还会用风元素呢!”派蒙从墙角飘了出来,拍了拍胸口,显然还心有余悸,却又忍不住炫耀道。
枫原万叶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惊讶更甚。他打量着旅行者,目光扫过他的腰间、领口,甚至袖口,却没有找到任何一枚神之眼的踪迹。七国的神之眼都会被持有者佩戴在最显眼的地方,或是腰间,或是胸前,从未有人会将其藏起。
“我也无法解释其中的缘由。”旅行者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并且……我没有神之眼。一枚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枫原万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再次仔细地看向旅行者,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凝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旅行者体内流动的、纯粹的元素力,那不是借助外物得来的力量,而似乎是源自灵魂深处的、与生俱来的能力。可没有神之眼,却能驾驭元素力,这完全违背了提瓦特千百年来的常识。
“你和我说过,你是从蒙德来的。”过了许久,枫原万叶才继续说,“在蒙德,没有人对你这种异常的能力产生过怀疑吗?”
旅行者抬起头,望向走道深处无边的黑暗,“因为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他轻声说,“所以我才会如此迫切地想要找回自己过去的记忆。我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想知道我的妹妹,到底在哪里。”
走道的尽头,在此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惊叫。
那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在空旷的走道中,撞在斑驳的墙壁上,碎成一片片的回音。紧接着,是一声男人的嘶吼,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很快便又归于死寂。
旅行者和枫原万叶同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手按在了各自的剑柄上。原本松弛的气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霍拉的戒备。
“先别管这些了。”枫原万叶的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指向走道尽头的黑暗,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得去看看。”派蒙听到这话,再次躲到旅行者身后,呼吸也变得缓慢起来。
三人顺着狭长的走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血红色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拉出影子,金属格栅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走道两侧的病房门依旧紧闭着,门后不时传来细碎的刮擦声,还有女人的低泣声,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们……
铃木茂一行人顺着走廊一路前行。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越来越浓,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摇曳的烛光,还有丸山昭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铃木茂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空旷的,类似于停尸间的地方,中央摆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制手术台,地上积着厚厚的血污,已经干涸成了黑褐色。丸山昭就跪在手术台前的血泊里,背对着他们。他手里握着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正一下一下,精准地割开自己左臂的皮肉。刀锋划过皮肤,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膝盖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可他仿佛毫无知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那个枫丹式的玩偶,就摆在他的膝盖上,金色的长发已经脱落殆尽,脸上的笑容映照在摇曳的灯光下。
铃木茂冲上前去,一把拍开了丸山昭手里的手术刀。手术刀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
“你想死,随便找个地方去死就行!”铃木茂嘶吼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在那之前,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丸山昭抬起头,黑框眼镜已经碎了一半,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不堪,脸上、身上全是血。他看着铃木茂,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满足。
“我在感受美智子的痛苦。”他轻声说,“她就要来找我了,我能感觉到。铃木先生,你也快接受现实吧。无论悠真还是纱织,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胡说!”
铃木茂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了丸山昭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地面上。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满嘴胡话的疯子。
“铃木先生!别这样!”木村直美立刻冲了上来,拉住他的胳膊,“你冷静一点!杀了他,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那你怎么证明!”铃木茂转过头,对着丸山昭怒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怎么证明纱织已经死了!你说啊!”
丸山昭被掐得脸色发紫,却依旧笑着,那笑容里满是怜悯与绝望。他艰难地张开嘴,清晰地说道:“‘茂,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你还记得这句话吗?你听到纱织难产大出血后,冲进手术间,她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拉着你的手,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进了铃木茂的心脏。
他的身体僵住了,掐着丸山昭脖子的手,一点点松开。那段被他埋在心底、用酒精和谎言掩盖了一个月的痛苦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医院惨白的灯光,想起了纱织最后苍白的脸,想起了医生那句“我们尽力了”,想起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婴儿尸体。
原来他一直都在骗自己。原来那个温暖的家,那个等着他回去的妻子和儿子,早就不在了。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压抑了一个月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你就是个骗子!”她对着丸山昭大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为什么要骗茂叔叔!为什么要让他难过!”
“别这样,惠。”
铃木茂的声音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松田惠看着铃木茂崩溃的模样,眼圈也红了。她猛地冲上前,抓起地上的那个玩偶,狠狠摔在了墙上。玩偶的脑袋被摔得裂开,滚到了丸山昭的脚边。
“他没说谎。”铃木茂对她说,“纱织和悠真,确实不在了。我一直在骗自己。”
木村直美走到他身边,轻轻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却给了他一丝无声的安慰。“铃木先生,这不是你的错。”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你的妻子,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铃木茂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滴在脚下的血泊里。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丸山昭正一点点挪向那个摔裂的玩偶。他伸出手,将玩偶紧紧抱在怀里,躺在了自己汇成的血泊中。鲜血从他身上的伤口里不断涌出,将玩偶染成了暗红色。
“爸爸感受到你了,美智子。”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你终于要来见爸爸了。”
他怀里的玩偶,突然沉入了脚下的血泊之中。
整个手术室的灯光,在这一刻同时熄灭。只有摇曳的烛光,在黑暗里投下诡异的影子。血泊开始翻涌起来,像沸腾的开水,无数黑色的丝线从血泊里伸出,缠绕、交织。一张惨白的、如同瓷器般精致的面孔,从血泊里浮现,紧接着是修长扭曲的脖颈,骨节分明的四肢。
那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人偶。它的皮肤如同上好的白瓷,泛着冰冷的光泽,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的血珠。它的四肢长得不成比例,手指和脚趾都像利爪一样尖锐,关节处裸露着森白的骨骼。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嘴巴裂到了耳根,里面长满了细密的尖牙。它的腹部微微隆起,像一个怀孕的女人,皮肤下有东西在不断蠕动,透着令人心悸的怪异。
木村直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松田惠紧紧抱着她,浑身抖得不停,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人偶弯下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地上的丸山昭抱了起来,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婴儿,将头凑近丸山昭的耳边,用稚嫩、的童声,轻轻念道:“爸……爸。”
丸山昭伸出手,想要抚摸人偶的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美智子……我的美智子……爸爸好想你……”
下一个瞬间,人偶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下丸山昭的头颅。
鲜血喷溅而出,洒在惨白的瓷质皮肤上,像开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人偶将丸山昭的尸体随手丢在一边,头颅在它的嘴里发出骨骼碎裂的轻响。它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睛望向了跌坐在地上的木村直美母女,迈开修长的腿,朝着她们走去。每走一步,地板上都留下一个沾着血的瓷质脚印。
铃木茂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拿起脚边那根断裂的钢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人偶霍拉的后背砸了下去。钢管砸在瓷质的皮肤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人偶霍拉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它轻轻甩了一下胳膊,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铃木茂便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铁制手术台上。他的肋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衬衫。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钢管已经断成了两截,右手以一个可怖的角度扭曲着,骨头显然已经碎了。但他依旧站在那里,挡在了木村直美母女的身前,将断了的钢管横在身前。
“不许你……伤害她们。”他咳着血,一字一句地说。
他只是个普通的会计,不是英雄。他懦弱过,逃避过,用酒精麻痹过自己。可现在,他想保护这对母女。就像他曾经想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一样。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哪怕我死了也没什么。”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握紧了手里的断钢管,“只要能让她们活下去就好。”
人偶霍拉抬起手,利爪朝着铃木茂的喉咙抓来。
而下一刻,一道紫色的雷击,从旁侧射来,轰在了人偶霍拉的身上。紫色的电光在它的瓷质皮肤上游走,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踉跄着向后退去。
两个持剑的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铃木茂和木村直美母女的身前。
“魔戒骑士……”铃木茂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险些栽倒在地。
一个白色的小身影立刻飘了过来,落在他的面前。“喂!你没事吧!”派蒙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着急地喊道。
木村直美立刻扶着松田惠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摇摇欲坠的铃木茂。“铃木先生,有人来救我们了!”木村直美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跟着这个小家伙,先离开这里!”
旅行者握紧了黑柄魔戒剑,手中传来剑刃轻微的嗡鸣。紫色的雷元素顺着剑身流淌,在昏暗的空间里划出细碎的电光。身侧的枫原万叶也拔出了千早振,青色的风元素在刀身汇聚,将飘落的灰尘卷成细小的漩涡。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同时动了。
旅行者踏着雷光率先冲出,魔戒剑带着劈裂空气的锐响,朝着人偶霍拉的头颅劈去。枫原万叶则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绕到它的身侧,千早振对准它关节处裸露的骨骼刺去。可就在剑刃即将触碰到它皮肤的刹那,整个空间突然天旋地转。
剧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了两人,天花板与地面在眼前颠倒,他们重重摔在原本是天花板的水泥地上,冰冷的钢筋磕得后背生疼。
“它能自由操控这个空间。”枫原万叶迅速翻身站起。而紧跟着,周围的墙壁突然开始扭曲、碎裂,无数根生锈的钢筋从墙壁里钻出,朝着两人呼啸而来。
旅行者挥剑劈开迎面而来的三根钢筋,紫色的雷弧在钢筋上破开,将其裂成碎片。可更多的钢筋从四面八方涌来,枫原万叶躲闪不及,数根钢筋穿透他的衣袍,将他钉在地上,只有握着千早振的右手还能勉强活动。
“万叶!”
旅行者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救他,可一面厚重的水泥墙忽然从地面升起,挡在了他的面前。紧接着,无数张铁制手术台、破碎的医疗器械如同炮弹般朝着他砸来。他挥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渗出血珠。
别无选择。
旅行者将黑柄魔戒剑举过头顶,手腕转动,在头顶划出一道雷紫色圆环。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响,圆环从内部崩解,无数黑金相间的魂钢部件自裂缝中涌出,缠覆上他的身躯。铠甲扣合,面甲落下,雷元素在铠甲表面奔涌,将周遭的空气都电离出细碎的火花。
黄金骑士·牙狼的铠甲在身,旅行者再次挥剑冲了上去。可人偶霍拉的空间操控能力依旧处于无解,它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两侧的墙壁便如同两只巨手般朝着中间合拢。旅行者躲闪不及,被墙壁压在中间,巨大的力量让铠甲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肋骨摩擦的声响。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枫原万叶正垂着头,握着千早振的手无力地垂落,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绝望与自我否定。
“万叶!快召唤你的铠甲啊!”旅行者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墙壁的挤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做不到……”枫原万叶的声音带着颤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召唤不出来……我不配成为魔戒骑士。”
“哪怕恶魔就在你的眼前,你也要坐以待毙吗?”
旅行者的吼声穿透了金属的摩擦声,传达在枫原万叶的耳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过去的某段记忆。他想起了那个人,他告诉自己,这个国家的过去,他家族的过去,这让他选择放弃本能成为家主的前程。那位友人用生命为代价,让自己走上另一条路。
“哪怕恶魔就在你的眼前,你也要坐以待毙吗?”
枫原万叶举起头,眼中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火焰。他握紧了手里的千早振,用尽全身力气,在身前划出了一道青色的圆环。
圆环碎裂,无数白釉般的魂钢部件自其中倾泻而出,在他身上交织、合拢。狼首造型的头盔扣合,两根弯曲的银角直指天际,头盔顶端的赤红缨穗无风自动,在血红色的灯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铠甲通体呈象牙白,胸甲上浮雕着云纹与骷髅,银灰色的纹路顺着肩甲、臂甲一路延伸至靴尖,关节处的护甲锋利。头盔的眼窝处,泛起了两团青色的风元素之流,明亮而锐利。
狩魔骑士·逐荒波。
“我不能再逃避了——约书亚!”
枫原万叶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带着无可比拟的坚定。他挥起变为太刀的千早振,青色的风刃如同匹练般斩出,瞬间劈开了压在旅行者身上的水泥墙。
旅行者从废墟中挣脱出来,两人肩靠肩站在一起。紫色的雷元素与青色的风元素在他们周身交织、融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元素漩涡。人偶霍拉见状,再次操控着整个房间扭曲,无数钢筋、石块朝着两人砸来,可都被元素漩涡绞成了粉末。
“就趁现在!”
旅行者大喊一声,将全身的雷元素尽数汇聚在魔戒剑的剑尖。枫原万叶也同时动了,千早振上的风元素卷至鼎盛,化作一道青色龙卷。雷与风的“扩散”反应在这一刻完美融合,形成了一道雷暴,朝着人偶霍拉席卷而去。
人偶霍拉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想要操控空间躲避,可雷暴已经将它彻底吞噬。紫色的雷光与青色的风刃在它身上不断切割、炸裂,它瓷质的皮肤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碎片。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哀嚎中,它的整个身躯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黑烟,被雷暴卷得无影无踪。
魂钢铠甲也随之解体为部件,返还回空间裂缝,旅行者甩了甩发麻的右臂,肋骨处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枫原万叶也收起了千早振,他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青色的风元素余韵还在他的发梢萦绕。
两人走出坍塌的手术室,走廊里的血红色灯光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橘色光晕。铃木茂靠坐在走廊的墙壁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是血,右臂角度扭曲着,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木村直美和松田惠坐在他身边,母女俩紧紧依偎着,看见两人走出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
“太好了!你们打赢了那个怪物!”派蒙立刻飞过来,围着两人转了几圈,语气里满是兴奋,“我还以为你们要被困在里面了呢!”
木村直美扶着松田惠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你们,我们今天恐怕……”
只有铃木茂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抬头,没有说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却听不见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枫原万叶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在五号房里捡到的那封信。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信封,走到铃木茂面前,蹲下身,轻声问道:“请问您是铃木茂先生吗?这里有一封信,署名是早原纱织,是写给您的。”
铃木茂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枫原万叶手里的信封,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妻子的字迹?他怎么会没发现,那个他与妻子共处的家里,藏着这样一封告白信?是他用酒精麻痹了自己,是他故意忽略了所有的细节,是他不敢面对那个早已到来的结局。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薄薄的信封。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泛黄的纸页上,是纱织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刻着他熟悉的温柔。
旅行者和枫原万叶默默退到了一边,没有打扰他。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还有铃木茂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心上。
信上写着:
“亲爱的:铃木茂,我的丈夫
这大概是我写过最难的一封信。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医生说,我的骨盆比其他孕妇狭小许多,强行生子的话,不仅我,孩子也很有可能活不下来。
我应该告诉你的。我本该让你有选择的权利,让你有机会劝我,拦住我。可我没有。我对你撒了谎——不是瞒着你,是骗了你,把我每次产检后的笑容都伪装得天衣无缝。
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妻子。
我只是,太想把这个孩子带来见你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让他在离开前,能贴在我胸口,听一次这个世界的心跳声,我也想去赌。我没有告诉你的原因,不是怕你不同意,而是怕你不同意而我依然会坚持,那样我们的最后一段路就只剩下争吵和眼泪。我不要。我宁可你怀着期待,陪我走完这程。
但如果最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这台手术带走我,也带走了孩子,你要怎么办?
这是我不敢往下想的问题。或许也是我此刻最应该请求你原谅的事。我用我的命,去换一个可能根本降临不了的奇迹。而你,却要独自承担所有。
如果结局是最坏的那一种,亲爱的,我有几件事求你:
第一,请一定离开手术室。不要守着,我不想你亲眼见证那一场空。我要你记住我们昨天睡前说的话,你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孩子踢了你一下,你说“这小家伙真有劲”。记住那个时刻就好。
第二,替我看看春天。我这辈子看过的春天够多了,但最美的,永远是遇到你的那个春天。如果我不能陪你走到下一个春天,请你在花开的时候,替我多看两眼。我借春天的眼睛回来看你。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件事——不要愧疚,不要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你没有逼我成为一个母亲。你只是给了我太好的爱,好到我想把它变成另一个生命,再重新给予一次。
最后,替我在看不见的未来的日子里,好好活下去。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另一种人生,在那里我可以白发苍苍地靠在你肩上,看孩子们在院子里跑。但如果有的话,那一定就藏在你继续走下去的时光里。你要替我多晒晒太阳,多去那些我们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让你重新笑出来,让她替我谢谢你。
我不是放弃了生命。我只是掏空了它,去赌一件我觉得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
万一我赌赢了——请你告诉孩子,妈妈很勇敢。
万一我赌输了——请你告诉自己,你被一个人这样用力地爱过。
永远是你的
早见纱织”
当铃木茂读到最后一行时,手里的信纸轻轻飘落。他捂住脸,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了一个月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的哀嚎,充满了痛苦、悔恨与无尽的思念,听得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整个里界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墙壁上的裂纹迅速蔓延,金属格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红色的灯光逐一熄灭,黑暗涌来,又在瞬间被天光取代。脚下的水泥地面变成了熟悉的木质地板,斑驳的白墙取代了生锈的钢筋,空气中的血腥味与防腐剂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旧家具特有的、淡淡的樟木香气。
他们回到了现实,回到了铃木茂那间本应充满幸福的居室里。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缕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一切都和他们踏入那扇诡异的门之前一模一样,散落的垃圾,蒙尘的家具,还有桌上那个空了的啤酒瓶。
铃木茂慢慢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绝望,多了一丝平静,一丝坚定。
木村直美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惠她……或许需要一个新的父亲。”
松田惠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向铃木茂,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攥住了铃木茂的衣角。
铃木茂低头看着女孩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又看着木村直美温柔的眼睛,沉默了许久。他想起了纱织信里的话,想起了那个没能出生的儿子,想起了在里世界里,他挡在母女俩身前的那一刻。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揉了揉松田惠的头发,然后对着木村直美,露出了一个月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感觉有些太快了,但木村小姐,或许我们……可以组建成一个新的家庭。”
“早原小姐她,一定也很希望看到你这样。”木村直美笑着说,眼里闪着泪光,“能够重新迎接生活。”
三人转过身,对着旅行者和枫原万叶,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没有你们魔戒骑士,我们恐怕早就被那魔物吃掉了。”铃木茂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旅行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上,“魔戒骑士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们能够不活在恐惧与痛苦之中。”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枫原万叶和派蒙立刻跟上。
铃木茂看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喊道:“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带着纱织的那份一起!”他似是在对着自己发誓。
旅行者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挥了挥。
他推开房门,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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