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百灶城里知道麟律昭的人很多，真正见过她的人却不多。

穷人说她好。因为她肯听穷人说话。感染者说她好。因为她不怕感染者跪在堂下。小吏说她好。因为她很少骂人。

至于权贵，他们提起她时，脸色往往不大自然，像是吃饭时忽然咬到了沙子。

但大家又都承认，她是个极厉害的人。

她能读心。

这本事听起来像戏文里的神仙法术，可在大理寺里，却并不是什么轻松事情。人心这东西，原本便不干净。有的人心里藏着银子，有的人心里藏着刀子，还有的人心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口空锅，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煮别人。

律昭看得太多。

看得多了，人便容易累。

有时退堂之后，她会一个人坐在后堂里，很久不说话。白发散下来，垂到腰间，灯火照着，像覆了一层雪。小吏们从门外经过，总不敢抬头多看。

他们敬她。

可敬得久了，也怕。

因为她太像一面镜子。

人照镜子久了，总会忽然看见些不愿看的东西。

大理寺里有个年轻主簿，刚入职时，常激动得整夜睡不着。他觉得自己是在替天下人伸冤。后来待久了，便渐渐不说这种话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苦笑。

“少卿太认真。”

旁人听不懂。

他也不解释。

认真原本是好事。可若有人认真到连自己都不放过，旁边的人便也不得不跟着认真。于是所有人都累。

律昭平日吃得少，睡得少，批卷宗却极快。许多旧案在她手里翻了出来。谁家侵吞了赈粮，谁家逼死了矿工，谁家把感染者关进地牢，都能被她一点点查清。

百姓于是越来越爱提“白麟娘娘”这个名字。

可朝堂上，却渐渐有人不爱提了。

因为太干净的人，总容易显得旁人脏。

而世上的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真讨厌脏。他们只讨厌有人把脏东西掀开。

律昭有时也会外出。

她坐马车经过街巷时，常有人偷偷看她。有人说她像仙人，有人说她不像活人。孩子们尤其怕她那双金色眼睛。只有感染者见了她，才会真正跪下去。

有个得了矿石病的小女孩，曾在公堂外抱着她的衣角哭。

“娘娘，我娘会死吗？”

律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并没有立刻说“不会”。

因为她知道会。

最后她只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先活下去。”

那孩子听不懂，只知道哭。

律昭站起身时，白色袍角被小女孩抓出了一道灰印。

她没有拍掉。

回大理寺后，有小吏忍不住说：

“少卿，您何苦这样。”

律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样？”

小吏张了张嘴，竟说不出来。

他原本想说：您何苦总替那些人费心。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因为若连她都不费心了，似乎便真没人费心了。

于是他只得低下头去。

屋外又下雪了。

雪落在石阶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扫雪的老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完没多久，又落满。

老役叹气。

“这雪，真扫不尽。”

旁边的小吏听了，笑道：

“天下哪有扫得尽的东西。”

他说完便后悔了，因为律昭正好从廊下经过。

可律昭像没听见。

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白色长袍从风雪里穿过去，安静得像一道快要融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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