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水可能只适合夏天喝。

从高中开始，松野小松就偏爱这种清甜的果汁。

在那段青春里，大多数人对于他的印象都是辛辣的酒，他也承认自己也确实喜欢喝这样的饮料。他经常会囤一箩筐的硬币，然后掰开手指头数着自己可以用它们来买多少罐装啤酒。但是如果要说什么饮料比较对他的胃口，他可能只会说偏甜的气泡水。

青春，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你可以从里面闻到雨天学校路边来自泥土和草木的香气，也可以感受到轻轻划过脸颊的风，身上是带走了体温的，粘稠的汗水，抬眼一看，就是水色的苍穹，一眼望不到尽头。

小松的青春也有这样的部分，他的高中岁月全部花在了这些上面。在他的那段生命中，或许连晚霞投射在他身上的夕阳都能让他驻足观看许久。好像是对什么都很好奇，好像是要把青春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于是那时候那在舌尖跳动的饮料，也变成了他对于那段时间的印象。而当他一个人坐在钓鱼池上，盯着太阳没入远处连绵的山峰的时候，陪伴着他的只有顺着饮料瓶滑下去的水珠。

气泡水在小松的印象里总是朦胧的、模糊的，就像是把什么东西放进了鱼缸里，你只能透过一个玻璃钢往里面看，而里面的鱼的身姿或许都只是水花变出来的残影。

就这样，这东西在小松心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回忆。

直到现在成年之后，他也没能抛弃这偏爱甜饮料的口味。有的时候他会盯着手里的罐装饮料，轻轻地把舌尖的跳动安抚住，想着那段时间，感叹着时间还是毫不留情地在流失。

就像是他手里的气泡水，明明刚刚从冰箱中拿出来，刚刚打开没多久，就已经被空气温暖了回来，又变回来以前那样甜蜜温暖的样子。就像是明明他才刚刚睁开眼，但是很快又到了下午，夕阳又爬上了他的衣领，一天又要结束了。

对于松野小松来说，青春实在是太短了。他还有很多没能去体验，时间就匆匆地抛下了他，很多事情只是他眨了眨眼，就那么嗖地一下过去了。

若是说起时间的静止，这不禁让他想起一件事。

他弟弟中有一个格外地喜欢观察他。即使是现在也没什么变化。

在高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经常会握住这样的饮料，哪怕他们当时并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

那次在放学的午后，他坐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打算试验一下自己发明出来的可乐喷射装置可不可以射进旁边的树杈里。而他真正想喝的东西被自己小心地放在书包旁边。它的影子因为阳光的移动而被逐渐拉长，水珠已经在底部集聚起来，留下了一摊水渍。

空松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身边，而小松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赌气一般地拉开了距离，坐到了另一旁。

“……那个，小松哥哥，你很喜欢喝这个吗？”

“还好吧。”

这个带着雀斑的孩子并不像日后那般坚强，与那自信到光芒四射的身影相去甚远。他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带着的冷气，但是也只是咽了咽口水，双手交织在一起，进行着无意义的动作，看起来似乎在缓解自己的紧张。

他放在旁边的书包有些松松垮垮，似乎没有带着什么东西，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但是当时的小松并不想去思考兄弟的事情，于是他并没有去询问出声，去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

那天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最后他先于空松一步走开。他似乎还想要挽留他一会，只是他甚至没有抓住他衣袖的勇气。

现在想想，他当时应该是想要给他看什么东西吧。至于想要给他看什么，他也并不好奇。毕竟那些话早已经和青春一同逝去，就像是温暖的气泡水没办法自己变成冰镇的。

但是这件事还是被摆在了他的面前，以一种惊喜的方式。

他们六兄弟现在经常会在友人豆丁太的关东煮铺子蹭吃蹭喝。自然不可能是每个时间都可以有现成的啤酒喝的，那样这个对关东煮异常痴迷的友人怕是会拿起勺子把他们所有人踹出去。

虽然在那之前他就会先从那咕咚咕咚滚动着的火锅里先抢走一些他喜欢吃的，他从不让自己吃亏。

有一次豆丁太的铺子里已经没有啤酒了，于是他们六个人只好哀嚎着把头凑在一起，讨论由谁去把饮料带过来。商店离这个铺子实在是太远，没有任何弟弟想要跑这个腿，当然，小松自己也不想去。不过作为长男的身份在这样的事情上总是不太吃香，起码他们都可以用“你是长男吧”这种理由让他去跑腿。

弟弟们这一次也不出所料地质问他，而他们的长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件事，并且以“弟弟们要尊重我这个长男吧！”这样的理由把跑腿任务丢给其他人。而他自始至终只是趴在桌子上，盯着在深红色的汤汁中翻滚的食物，等待着可以吃的那一刻。

要说最后的结果，其实小松大概也可以猜出来。他对他的弟弟们的了解就像是他放在嘴里的肉片，是什么样的味道早已经在细致的观察和积累起来的时间中摸得知根知底。

“等等……brothers，为什么又是我？”

你看吧，又是空松。

和自己不一样，他的第一个弟弟喜欢担起来那种无聊的兄长责任。只要被稍微拜托一下就会心软，自己把那些麻烦事揽在身上。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他柔软的脾气，将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而他也会扬起来笑容，去用自己的方式做好这件事。

就是因为这样，空松才是个笨蛋。

他用筷子戳了戳浮在汤汁上的牛肉丸，丸子被戳地翻滚着，但是他又倔强地回过了头，迎上了那冷硬的木筷子。他将他沾了沾辛辣的调料，最后塞在了嘴里。里面温暖的气息从嘴里炸开，和那活跃的气泡水的味道相去甚远。

“小松！”

熟悉的嗓音响起，一个罐子被丢到了他的面前，在桌子上发出了哐当的磕碰声。小松看向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他正带着笑容给喜笑颜开的弟弟们分发饮料，没有把眼神分给这边。

嘴里的汤汁已经凉了。小松吧唧了下嘴。

那是一罐蓝莓气泡水，上面还有些水花残留，似乎是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抬起眼睛，轻轻地瞥向正和弟弟们交谈的空松，他脸上是因为兄弟们的开心而幸福起来的笑容。

“喂，空松，为什么没给我带啤酒啊！”

他这样抱怨道，而那个男人只是回过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叫他。他眨了眨眼，顿了一下，才对着他喊道。

“你最近喝太多了！少喝点吧！”

“好吧，空松，你不能因为我中午喝了你的啤酒，你就不给我带。”

“真高兴你居然还能想起来那是我的啤酒。”

“小气鬼。”

小松撇了撇嘴，还是握住了桌子上的罐装气泡水，上面的水珠也因为他的动作溅到了他的身上。他在心里对着空松的行为发表着不满，而嘴上也在嘀嘀咕咕的。毕竟小松承认自己很幼稚，他会短暂地记恨这个笨蛋总是区别地对待自己，然后第二天再忘个精光。

清凉的感觉传入舌尖，让他忍不住颤了一下。但是甜腻的感觉还是让他开心了起来，那舌头的阵痛感似乎跨越了高中的夏天传了过来。让甜腻变得苦涩起来。

“小松？”

他把自己的皮夹克披在了他身上，后面的话有些朦朦胧胧的，让他听不太清。松野小松趴在桌子上，看向对方带着担心的眼睛，而其他弟弟们似乎也围了过来。

那只有些冰凉的手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带走了他的些许温度。就像是夏天的操场上那一阵阵清凉的风。

可是他明明之前还在叫自己哥哥。

从一个小豆丁追在自己后面低声喊着，然后带着他的书包，拽着他的衣角，最后像现在这样，搂着自己的肩膀，然后把自己背起来。就像他才是他的哥哥一样。

想到这里，他用自己的额头往前一顶，让背着自己的这个弟弟的后脑勺受了一下无妄之灾，他叫了一声，朝着身后的人瞪了过去，又因为对方甚至抬不起来眼睛的状态而把眉宇柔软了下来。

“怎么了，小松？”

“你那个时候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他不禁问出声。

“什么时候？”

空松愣了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似乎思索了一会，那段时间晚风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划过他的鼻尖，让他打了个喷嚏。

“我不记得了。”

“是吗？”

“但是如果是我想对小松说的话，我想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吧。”

“什么？”

“喜欢你，这件事。”

青春可以一直不会离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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