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林员那边没给什么消息过来，所以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他本可以多睡一会。但生物钟让默尔索还是在早上六点准时睁开眼睛，从床上起身，打算去客厅接杯水。公寓今早出奇的安静，除了卧室门被扒开了一条缝外，没其他异常之处。

把门推开，他发现地板上有一串转着圈拖拽的痕迹，皱眉思考。其他宝可梦都在宝可梦中心休息，所以这不可能是它们做的。况且无论是图图犬还是吉利蛋，都没有这样的习惯，体型也对不上。那么只剩一个嫌疑人了。

顺着那串痕迹走到客厅，果不其然，他在沙发和地面的缝隙间看见了一小节拖在外面的尾巴。

“格里高尔，”他问躲在沙发下的那只谜拟丘，“你找不到布了吗？”

那根木头做的假尾巴先因为慌张而左右乱晃了一阵，在跟着主人一起缩进沙发底下后，默尔索听到一阵和虫鸣类似的、尖锐而虚弱的叫声。人类无法听懂宝可梦的语言，但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看起来他猜对了，格里高尔确实因为正在找不知道丢到哪去的伪装。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这只敏感多虑，却又经常性粗心大意。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直播用披风，默尔索把它披在背上，让毛领围住自己的肩膀一圈，闭上眼说，

“我陪你一起去找——好了，我现在闭上眼睛了，你出来吧。”

于是，他在黑暗中听到一团东西飞快窜出的声响。大概是用力过猛，格里高尔因为惯性还在地上多滚了几圈，发出一阵橡皮鸭子的叫声。随后，那个声响马上靠了过来，一阵冰凉的、有弹性的东西靠在了他的小腿上，蹦跳着爬上了默尔索的后背——谜拟丘的本体只有0.2m高，0.7kg重。而格里高尔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比正常的谜拟丘还要小（默尔索怀疑过是长期流浪导致的营养不良）所以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格里高尔就会躲在他的披风里，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在确定对方已经牢牢的抓紧了自己的后衣衣领后，默尔索才睁开眼，询问这只不能被人看到真实形态的宝可梦：

“所以，你昨天晚上睡着前，最后去的哪？”

谜拟丘当然也不会人类的语言，但在被救助站发现前，已经在人类身边生活了很久。默尔索还记得自己在救助中心见到它的那天：由于谜拟丘的特殊性质，没法把布料取下来手术，只能从外部辅助痊愈。治疗仪器上的宝可梦比起活物更像是一团染了血污、不断颤抖着的破布，可怜兮兮的坍缩成一团。配合着乔伊小姐，他的吉利蛋用了很多次治愈波动，才让谜拟丘的状况稳定下来。

“从悬崖上掉了下来，”乔伊向他说明情况，“然后还有很多其他……应该是有意造成的伤口。”

“有意……”

默尔索脑子里划过虐待两个字，继续问，

“它有主人吗？”

“有，精灵球对它没有反应，所以应该是被捕捉过的。”

“捕捉的序列号是？通过那个应该可以查找到具体的人”

“找不到……应该是序列号系统引进前就被捕捉了，而相关精灵球在宝可梦中心最后的登录时间，是五年前……”

系统引进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默尔索回忆了一下与谜拟丘有关的档案资料。那确实是这种宝可梦最早被发现的时间点，只是当时绝大多数人只把它看做一种现象，只有一部分专门的研究者才知道它是宝可梦。观察室里，谜拟丘身上的布料褪色严重，上半部分的伪装也破烂不堪。刚刚听它的叫声蛮低沉的。他想。大概确实是活了很久的宝可梦。

如此推测，那么它的主人应该是专门的研究者……很难想象会虐待宝可梦的人能取得这样的资格，结合上最后的登录时间，他拼凑出一个更糟糕的猜想：它的主人大概因为某种意外失踪了，甚至已经身故了，并在意外发生前把它放了出来，命令它逃跑。它照做，并且活了下来，但没法忘记主人回归成为野生的宝可梦，又没法完全再回到主人身边。

“它是自己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是吗？”

“嗯，目击者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他也就明白为什么精灵中心特意把自己叫过来了。

“我没有照顾过幽灵系宝可梦，虽然和妖精系接触的更多些。所以我不能保证可以让它康复……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层面的，”

默尔索直白地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乔伊，在停顿了一下以后继续，

“不过，这附近有宝可梦心理治疗资格证的，确实只有我了。”

“嗯……而且这附近长期从事救助工作的道馆训练家只有你。虽然是刻板印象，但一般系道馆主总是更熟悉宝可梦的治疗和养护。而且，默尔索，我们想通过你的直播来看看，能不能弄清这孩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成功的几率不大，但我可以试试。”

他看向那只有些奇怪的谜拟丘，说。

“我对它也很有兴趣。”

在对方治疗仪器停下后，走进观察室里，尽量小心地掀开能移除的破布，检查它身上的伤口。肉眼难以辨认，他便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触感受着：撞击、剐蹭、已经结痂的还有愈合后留下的……把它翻过来，默尔索在漏棉的皮卡丘脑袋后看到一个没有褪色的手写名字：

“格里高尔。”

这就是他现在这么称呼对方的原因。事实证明，这确实是这只宝可梦的名字。只要念出这个音节来，不管有多不安，谜拟丘都会努力镇静下来。对性格极端的幽灵系的宝可梦来说，这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种种迹象都表明，它曾经被人细心地照顾过，也因为这种照顾而始终无法适应之后的生活。

感受着后背的重量，默尔索想了想，告诉它，

“格里高尔，别慌，用之前的方法就好。”

之前的方法。谜拟丘得到了命令，稍微停顿一下以后，便用大概是肢体的部位压在默尔索的后背上。通过发音配合触碰，谜拟丘在训练的后背上画出简单的路线，以表示自己之前的行动路线……吃完晚饭以后就一直待在客厅，然后来卧室找我。房间的门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被推开的。但是最后没有进来吗？为什么呢？是害怕打扰到我睡觉还是在前主人那边没有这个习惯。看地板上的痕迹，它大概在原地磨蹭了好一会，之后重新回到了客厅里……在沙发上睡着了，那之后醒来发现自己摔到了地板上，再然后就是找了一会伪装，听到我醒来的动静，跑到沙发底下躲起来了。

思考着格里高尔的体型，训练家摸到了昨晚对方大致入睡的位置，翻开沙发垫寻找蛛丝马迹——一些碎了的布片落在沙发缝之间，耐磨布上留下了几道已经淡化的抓痕，默尔索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仰头，他回忆着暗影爪的攻击范围，看向沙发上方放置书本报纸的木架：果不其然，一颗灰色的、模仿皮卡丘做成的玩偶脑袋落在那里，拖着下半身破破烂烂的布，颇为惊悚地担在那。

“……已经坏了呢，下面的部分。你大概是做噩梦了，然后下意识用了招式出来。”

“叽叽叽——！”

他说，在解释完后听到格里高尔爆发出一声哀伤的尖叫，感觉脖子后面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打湿了。湿润感迅速扩大，幽灵般颤颤巍巍的哭声也越来越大。叹了口气，默尔索把手往后，悬空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方，让那只哭泣的谜拟丘自己钻到手掌里去寻求安慰。想起原本的计划和安排，默尔索在宝可梦稍微冷静下来一些后，提议，

“缝好需要时间，实在不行，今天就用备用的布遮一下吧。”

“叽……叽……”

“不能和之前一样散步了，但你可以躲在我的披风里。”

“叽——叽——”

他主动摸了摸格里高尔，说，

“没事的，今天不直播，道馆那边也没有挑战者，你不用担心。我们先休息好了再出门，你想我陪你多久，我就陪你多久。还有……”

他想了想，说，

“……别人大概也不会发现你是什么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一只装扮成万圣节幽灵的皮卡丘。”

这些话似乎安抚了宝可梦。谜拟丘用大概是脑袋的部分（毕竟默尔索也看不到）蹭了蹭他的手掌。像是赫拉克罗斯的甲壳一样，但却又是软的，真奇妙。他记忆着这一奇妙的手感，感觉趴在肩膀上的重量慢慢后移，在顺着他的后背往下爬时，中途掉落在地上发出噗通一声。

这个高度应该不至于受伤。默尔索有些担心，但没有回过头去。如果看到对方的真身，恐怕会造成更大的伤害。秉持着这样的想法，他一直等到格里高尔主动把角落备用的万圣幽灵白布装披好、主动挪动进他的视野里后，才弯下腰去，把对方从地上揽到自己的怀里。

“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他问，帮着格里高尔调整特制眼镜的位置，用手指隔着白布确认。还好，除了刚刚没擦干净的眼泪外，谜拟丘身上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疲惫而有些蜷缩。松了口气，默尔索隔着布戳了几下怀里的宝可梦，直到对方发出几声委屈的唧唧声，在他怀里钻的更深后才停手。格里高尔把脸转向里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并在一会之后因为放松感而飘起轻微的鼾声。

“这是和个小孩子一样……”

默尔索今天第三次叹了口气，看着怀里的宝可梦，突然也觉得一阵疲惫。他转身回到卧室，维持着抱着怀里宝可梦的姿势，重新躺回床上。早安，然后晚安。他对已经睡着的格里高尔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再次沉入回笼觉的梦乡。

公寓今早非常的安静，除了主人和宝可梦都在睡回笼觉外，没其他异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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