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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起点
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林晓被挤在门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她的脸几乎要贴上前方男人的背包,鼻腔里充斥着汗味、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发酵气息。列车在隧道中疾驰,发出刺耳的轰鸣,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她此刻飘忽不定的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周姐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方案明天早上九点前必须交,你自己看着办。”没有标点,没有温度,就像这节车厢里所有人的表情——麻木、疲惫、空洞。林晓突然觉得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她侧过头,借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见自己:眼下的青黑遮瑕也盖不住,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唇色苍白。
列车到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又涌进来。林晓被推搡着往前挪了两步,重新找到一个可以站立的位置。她想起大学时的自己,那时候她可以在图书馆坐一整天,只为了读完一本诗集。那时候她相信文字可以改变世界,相信每一个清晨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可现在呢?她每天挤在地铁里,挤在格子间里,挤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和早起的清晨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里去。
她到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时,整栋大楼已经亮起稀疏的灯光。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疲惫的面容。林晓按下了二十二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失重带来的眩晕。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林晓的工位上堆满了文件和咖啡杯,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修改那份已经被周姐打回来三次的方案。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单调的心跳。
“林晓。”
她抬起头,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周姐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看不出丝毫疲惫。林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了。
“周姐,您还没走?”林晓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等你。”周姐走到她旁边,拿起桌上的方案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方案你改了三版了,还是这个水平。林晓,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开会走神,方案里出现低级错误,今天下午的客户提案你连数据都念错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告诉周姐,她今天早上在地铁上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她对着电脑屏幕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个躯壳在机械地运转。
“我不是要苛责你,”周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你刚来公司的时候,我觉得你很有灵气,做事也利落。但是最近几个月,你好像整个人都垮掉了。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没有,周姐,我没事。”林晓低下头,“我会把方案改好的。”
周姐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你改吧。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发到我邮箱,别让我等。”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林晓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掉眼泪,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上闪烁,像一个无情的倒计时。林晓机械地移动鼠标,修改着那些她根本看不清的文字。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写过的一首诗,题目叫《星辰之下》,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浩瀚宇宙里的一颗星星,虽然渺小,但有自己的光芒。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更像一粒灰尘,漂浮在城市的缝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晓终于改完了方案。她关掉电脑,收拾好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里的她看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眶红肿,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林晓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走出写字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在路口等着,司机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林晓没有打车,她突然想走一走。这条街白天总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到了深夜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得很短,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变换形状,觉得自己和这个影子一样,没有重量,也没有方向。
她走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里面的灯光温暖而明亮,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蹲在货架前挑零食。林晓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女孩。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在深夜和室友一起去便利店,买一盒泡面和两根火腿肠,坐在路边一边吃一边聊梦想。那时候她们聊得最多的是毕业以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有人说要去西藏支教,有人说要开一间自己的书店,林晓说她想写一本书,一本能让别人在迷茫的时候找到方向的书。
可她现在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到。
林晓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条巷子是她大学时期经常走的那条路,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的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她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巷子深处有一家烧烤摊还在营业,炭火的烟气飘散在夜色中,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林晓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正要走过去,烧烤摊旁边的一个身影让她停下了脚步。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正背对着她站在烧烤摊前,手里拿着一把串好的肉串。他的背影有些熟悉,林晓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人正好转过身来。
是陈默。
他看起来和大学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短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些胡茬。他看到林晓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肉串差点掉在地上。
“林晓?”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下班。”林晓走过去,“好久不见。”
“是啊,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吧。”陈默笑了笑,把肉串递给摊主,“老板,再加十串羊肉,十串鸡翅。”
“不用,我……”
“你肯定没吃饭,看你的脸色就知道。”陈默打断了她的话,“坐下吧,我请客。”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烧烤摊的灯光昏黄,周围坐着几个喝啤酒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她和陈默之间突然安静下来,仿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你还在做设计?”陈默先开口了。
“嗯,在一家广告公司。”林晓接过他递来的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你呢?我记得你当时说要考研。”
“考了,没考上。”陈默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去了一个公益组织,做乡村教育项目,干了两年,去年才回来。”
“公益组织?”林晓有些惊讶,她记得陈默学的是金融,大学的时候大家都说他以后一定会进投行,穿西装打领带,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可他现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坐在路边的烧烤摊前,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自在。
“是啊。”陈默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刚开始家里也反对,觉得不务正业。但是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至少每天醒来,我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林晓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每天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要去上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她只知道如果不去,这个月的房租就交不上,信用卡就会逾期,生活就会乱成一团。她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里去。
“你呢?”陈默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太好。”
林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默会这么直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罐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很累。”
“那就休息一下。”
“怎么休息?”林晓苦笑,“房贷、车贷、房租、生活费,哪一样不需要钱?”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又递给她一串烤肉。林晓接过来,咬了一口,肉串有些烫,孜然的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被烫到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烧烤摊的老板又端上来一盘烤鱼,热气腾腾的,上面撒满了辣椒和葱花。陈默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林晓的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林晓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晓,”陈默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大学时写的那首诗吗?就是你在文学社发表的那首,叫《星辰之下》。”
林晓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她没想到陈默还记得那首诗。
“我记得。”她说。
“那首诗里有一句我特别喜欢,”陈默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就算迷失在黑暗里,也要记得自己曾经发光。’”
林晓怔住了。那句话是她在大三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刚刚读完一本关于北极探险的书,被那些在极夜里依然坚持寻找方向的人感动了,于是写下了那句话。她以为那只是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没想到陈默会记得这么清楚。
“你现在可能觉得自己迷失了,”陈默继续说,“但你以前发过光,以后也一定能。”
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谢谢你,陈默。”
“不用谢。”陈默笑了笑,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快三点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么晚了,我不放心。”陈默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好,“走吧。”
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林晓裹紧了外套,走在陈默身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林晓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明天还要上班吗?”陈默问。
“嗯,九点前要交方案。”
“那回去赶紧睡。”
“嗯。”
他们走到林晓住的小区门口,陈默停下了脚步。“就送你到这里吧,你进去吧。”
林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陈默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冲她挥了挥手。
“陈默,”林晓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陈默笑了一下,“林晓,如果哪天你想找人聊聊,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一直没换。”
林晓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陈默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她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她没有带伞,是陈默把伞借给了她,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宿舍。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好人,现在想来,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陈默就在她身边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房间里一片漆黑。林晓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凌晨三点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也在加班到深夜。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
林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打了一个“好”字,发送出去。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遥远,很模糊,但至少,它在那里。
旧日回响
周末的早晨,林晓是被阳光叫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黄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睁开眼,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头有些疼,昨晚哭过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外面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早餐摊的老板娘在忙着招呼客人,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穿来穿去,菜市场门口的大妈拎着购物袋在挑挑拣拣。这些寻常的生活画面,突然让林晓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的早晨起床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被闹钟叫醒,匆匆忙忙洗漱,然后冲进地铁站。
喝完水,林晓决定打扫一下房间。自从搬进这个出租屋,她几乎没有认认真真整理过。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没来得及叠的衣服,书架上的书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起。她戴上橡胶手套,开始从客厅收拾起。
收拾到卧室的时候,她打开衣柜最上面的隔层,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纸箱子,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出来。纸箱子上落满了灰,封箱带已经发黄,边角被压得有些变形。林晓蹲在地上,用剪刀划开封箱带,里面是一堆旧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相册,翻开一看,是大学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旁边是陈默,他戴着黑框眼镜,站在她身边,表情有些拘谨,嘴角却微微翘起来。还有几张是班级聚会的合影,一群人挤在镜头前,比着各种奇怪的手势。林晓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相册下面是一摞笔记本,有英语笔记,有专业课的笔记,还有一本淡蓝色的日记本。林晓拿起那个日记本,封面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纸张也有些泛黄。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15年9月1日,今天是我大学的第一天,我对自己说,林晓,你要在这里找到你的方向。”
她盘腿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日记里记录着她大学四年的点点滴滴,有大一的迷茫,有大二的努力,有大三的奋斗,还有大四的不舍。她看到自己写过:“今天去听了新世代的讲座,演讲者说,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成功,而是找到让自己发光的事情。我想,我一定要找到那件事。”
还有一段写道:“和陈默在图书馆待到十一点,他帮我讲了一道很复杂的编程题。他讲得很认真,我却一直在走神。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很长,鼻梁很挺,我突然觉得心跳得好快。不过这只是我的错觉吧,我们只是朋友。”
林晓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她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默坐在她对面,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她确实走神了,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因为陈默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那种淡淡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但那之后,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继续往下翻,日记本的最后几页是大四下学期写的。她写道:“马上就要毕业了,大家都在忙着找工作。我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终于有一家愿意要我了。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是个起点。我相信,只要我努力,一定能在城市里站稳脚跟。未来一定会很好,我一定会很好。”
林晓合上日记本,把它抱在胸前。那些字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她想起了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她浑身都是干劲,眼睛里闪着光,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等着她去征服。她以为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如愿以偿。可现在,她坐在这个租来的小房间里,做着不喜欢的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连周末都在为方案发愁。那个曾经充满憧憬的女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那条“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上。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今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发送之后,她有些后悔。这会不会太突然了?毕竟他们只是昨晚偶然遇到,而且已经好几年没怎么联系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只能等着。不到一分钟,陈默就回了:“有空,下午两点,你家楼下那家咖啡店?”
林晓愣了一下,她没告诉过陈默她家楼下有咖啡店。转念一想,昨晚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应该看到了那家店。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自己。
下午两点,林晓准时到了咖啡店。陈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见她进来,冲她招了招手。林晓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拿铁。两个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很自然。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一些了。”陈默说。
“嗯,睡够了就好。”林晓笑了笑,“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还在做老本行,写代码。”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工作强度不大,就是有时候觉得无聊。”
“无聊总比累死好。”林晓说,“我每天都被周姐追着要方案,感觉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林晓,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林晓低头搅动着咖啡,奶泡在杯子里转着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变了。我大学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现在,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咖啡店里的轻音乐缓缓流淌,窗外有人牵着狗走过,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那些光斑在咖啡杯的边缘跳跃。
“你还记得大学时候的你吗?”陈默突然问。
林晓抬起头,有些意外。“刚翻到大学时候的日记了,所以才会想找你说说话。”
“你那时候总是很忙,参加社团,做志愿者,还去学画画。”陈默说,“我记得有一次,你说你要办一个画展,把全班同学都拉去给你捧场。”
林晓笑了,那是她大学时做过的一件傻事。她学了一个学期的水彩画,期末的时候非要办一个所谓的“个人画展”,其实就是把画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请同学们来看。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家嘻嘻哈哈地指着她的画说笑,说她画的小猫像一只长了毛的土豆。她也不生气,跟着大家笑,觉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真傻。”林晓说。
“不是傻,是可爱。”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陈默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反而直视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像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机会。
“林晓,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陈默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林晓愣住了。她其实隐隐约约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当这些话真的从陈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陈默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单身,不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而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个位置,是留给你的。我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在这里。如果你愿意回头看看,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咖啡店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是张悬的《喜欢》。林晓听着那句“而我不再觉得失去是舍不得”,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而她呢?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一个人。
“陈默,我……”林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陈默说,“我不着急,我可以等。”
林晓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做任何决定,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给别人一个答案。但陈默的这番话,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她心里那片死寂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不需要理由的开心。大学的时候,她可以因为画了一幅自认为很好的画而开心一整天,可以因为和陈默在图书馆里并肩走路而心跳加速。可现在,她每天都在赶方案、被批评、加班、失眠,那些曾经让她开心的事情,早就被她丢在了记忆的角落。
两个人在咖啡店坐到了下午四点。临走的时候,陈默说:“如果你不赶时间,周末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陈默神秘地笑了笑。
林晓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陈默的笑容让她想起了大学时候的温暖,也许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些改变,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喘口气。
回到家里,林晓把那个旧纸箱重新收拾好,但没有放回衣柜上面。她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晚上睡觉前,她又翻开日记本,看了几页。那些稚嫩的字迹和真诚的话语,像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在对她说话。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重新拿起画笔,画一幅画。哪怕画得不好,哪怕只是一只像土豆的小猫。
周一早晨,林晓刚到公司,就被周姐叫到了办公室。周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林晓站在她面前,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上周的方案又出了什么问题。
“坐。”周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晓坐下来,等着周姐开口。周姐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林晓,你来公司多久了?”
“两年了,周姐。”
“两年了。”周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两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工作认真,态度端正,但是……”
林晓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你的状态不太好。”周姐说,“最近几个月的方案,质量明显下滑。不是说你能力不行,而是你的心不在工作上。你加班很多,但效率很低,这说明你不是不努力,而是在用错误的方式努力。”
林晓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姐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很久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了。她的脑子里总是有太多杂念,太多焦虑,太多的不确定。
“我不是要批评你。”周姐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是想跟你说,如果你觉得累了,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公司有年假,你可以申请几天,出去走走,调整一下状态。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机会。”
林晓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周姐。在她的印象里,周姐一直是一个严厉到近乎苛刻的上司,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温和的话。她突然觉得,也许周姐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也许她一直都能看到自己的疲惫,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周姐,我……”
“不用急着做决定。”周姐摆了摆手,“你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告诉我。方案的事情,我让小李帮你分担一些,你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晓从办公室里出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周姐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休假?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选项。她总觉得请假就是偷懒,就是不负责任,就是放弃。可现在想来,也许她需要的不是更努力,而是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己。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陈默发来的一条消息:“周末的约定还算数吗?”
林晓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打了一个字:“算。”
然后她打开日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点开请假申请系统,输入了五天的年假申请。提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键盘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林晓看着那些光,突然想起了大学日记本上的那句话:“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记,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也许,是时候去找找那个“远方”了。
短暂逃离
林晓提交请假申请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她盯着屏幕上“申请已提交”的提示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通知栏跳出审批通过的消息。周姐批得很快,快到让她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周姐会犹豫,或者至少会找她再谈一次,但什么都没有。也许周姐早就看出她需要这个假期了。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晓姐,你真请假了啊?周姐居然批了?”林晓笑了笑,没有回答。小李又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海风在吹。
她回到家,打开衣柜,看着满满一排职业装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她翻出一件很久没穿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又从抽屉里找出一顶压箱底的草帽。那是大学时买的,帽檐已经有些变形,但戴在头上依然很合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上班这两年,她几乎忘了自己穿休闲装是什么样子。
她订了一张去海边小镇的火车票,是第二天早上的。那个小镇叫渔火镇,她大学时去过一次,那时候和几个同学一起,陈默也在。她记得那里的沙滩很软,海水很蓝,街边有卖贝壳手串的老奶奶。那时候她对着大海喊过一句话,喊的是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记得当时嗓子都喊哑了,但心里特别痛快。
火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丘。林晓靠窗坐着,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风景,觉得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火车了。平时出差都是赶飞机,赶高铁,赶时间,从来没有注意过窗外有什么。她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片,但举起手机的时候又放下了。她觉得有些东西是不需要拍的,看过了,记住了,就足够了。
到渔火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小镇不大,火车站也很小,只有一个站台和一个简陋的出站口。林晓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还有不知名的花香。她沿着记忆中的路找到一家民宿,那家民宿叫“听海小筑”,在大学时她住过一次,老板娘居然还记得她。
“小姑娘,你又来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说话嗓门很大,“好多年没见了,你都变样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学生,扎个马尾辫,蹦蹦跳跳的。现在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
林晓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没有那么明显,但老板娘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苦笑着说:“工作太忙了,有点累。”老板娘“啧”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说:“累了就好好休息,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安静。你住几天?”
“五天。”
“那够你好好放松的了。房间还是原来那间,靠海的,晚上能听到海浪声。”
林晓跟着老板娘上了二楼,推开那间房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正对着大海,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海景发呆。她想起大学时住在这间房里的情景,那时候她和几个同学挤在一起,晚上不睡觉,坐在阳台上聊天,聊未来,聊梦想,聊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那时候她觉得未来是光明的,是充满可能性的。可现在想来,那些可能性好像一样都没有实现。
她叹了口气,起身换了一双拖鞋,出了门。
渔火镇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是各种小店,卖海鲜干货的,卖手工饰品的,卖冰镇椰子的。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走路都很慢。林晓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一家卖贝壳风铃的小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串珠子,看到她站在门口,抬头笑了一下说:“随便看看,喜欢可以试试。”
林晓拿起一串风铃,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很好听。她想起陈默说过,他家里也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是她大学时送的。那串风铃是她在这个小镇买的,当时她买了两串,一串挂在自己宿舍,一串送给了陈默。她不知道陈默还留着那串风铃,就像她不知道陈默一直喜欢她一样。
她把风铃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沙滩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玩沙子,有一对情侣在拍照,还有一个老人坐在礁石上画画。林晓走近了一些,发现那个老人画的是海。他的画笔很慢,一笔一笔地涂抹着,像是在跟大海对话。林晓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老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小姑娘,你也喜欢海?”
林晓点点头,说:“喜欢。”
“那你觉得海好看吗?”
“好看。”
“好看在哪里?”老人问,手里的笔没有停。
林晓想了想,说:“因为它很大,很安静,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烦恼都变小了。”
老人笑了,笑声很爽朗,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他说:“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海大是真的,安静也是真的,但烦恼不会变小,是你自己变大了。当你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的时候,那些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就都成了脚下的小石头。”
林晓没有说话,她在老人旁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瓶颜料。老人继续画画,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海浪声和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你看起来很累。”
林晓苦笑了一下,说:“是有点。”
“工作?”
“嗯。”
“不喜欢?”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没意思。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做方案,开会,改方案,再开会。我不知道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老人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装着一片海。他说:“小姑娘,你走得太快了。人生不是赶路,是看风景。你一直低着头往前冲,当然看不到路边的花。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也许你会发现,你想要的其实一直都在你身后。”
林晓愣住了。老人的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疼,但让她浑身一震。她想起大学时的自己,那时候她总是说,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可现在呢?她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别人眼中体面的生活,但她失去了什么?她失去了那个会对着大海喊话的自己,失去了那个会为了一朵花开而开心的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老人笑了,说:“你现在不就停下来了?”
林晓抬起头,看着老人。老人把画板转过来,让她看那幅画。画上的海很蓝,有白色的浪花,有飞翔的海鸥,还有一个小小的背影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老人说:“这幅画送给你。记住,你不需要一直往前跑,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也是往前走的一种方式。”
林晓接过画,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拿起画具,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棵老树,扎根在沙滩上。
林晓坐在礁石上,抱着那幅画,看着海面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震动了。她拿出来一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到渔火镇了吗?那边天气怎么样?”
林晓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陈默在大学时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记得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一个人在操场上哭,陈默找到她,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包纸巾。她哭了很久,他就坐了多久。后来她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想哭,我坐着陪你就好了。”
她给陈默回了一条消息:“到了,天气很好,海很蓝。”
陈默很快又回了一条:“那就好。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林晓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生硬;她想说“这里的海很漂亮,下次我们一起来”,但觉得太暧昧。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脱了拖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带着余温。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海边,海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很舒服。她站在海水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她蹲下来,在沙滩上用手指写了四个字:“重新开始。”
海水涌上来,把字冲掉了。她又写了一遍,海水又冲掉了。她笑了笑,没有再写。她站起来,看着那片被海水抹平的沙滩,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有些话,写出来就够了。至于能不能留下来,不重要。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林晓回到民宿。老板娘给她煮了一碗海鲜面,面汤很鲜,里面放了虾和蛤蜊,还有几片紫菜。林晓坐在院子里吃面,听着海浪声,觉得这碗面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味道。
吃完面,她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窗边的躺椅上。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她没有开灯,就那么躺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星光。海上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看到里面全是工作相关的截图和文件照片。她一张一张地删,删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一张大学时的照片。照片里是她和陈默,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发现,陈默在照片里的眼神,好像一直在看着她。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耳边是海浪声和风声。她想起老画家说的话,想起陈默发的消息,想起周姐的关心,想起老板娘的那句“你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她突然觉得,也许她不是一个人,也许那些关心她的人一直都在,只是她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去看日出吧。”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是大海在回应。
现实的重压
林晓回到城市的时候,是星期天的傍晚。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迎面就是一股热浪混着尾气的味道。海边小镇的那种清新、带着咸味的风,像是上辈子的事。她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流,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四天前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点期待和希望,现在站在同样的地方,那种感觉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她打了个车回家,一路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便利店、奶茶店、地铁站口、写字楼,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她自己。她在海边晒黑了一点,脸上多了一点疲惫,心里多了一点茫然。司机在放广播,里面播着某档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故作温暖的声音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林晓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刚从远方回来,发现远方确实有诗,但回来之后,苟且还是苟且。
到家之后,她先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脏衣服堆了一堆,要洗;洗漱用品要归位;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她不知道放哪里,最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她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很乱。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被子没叠,碗没洗,垃圾桶里的垃圾也忘了倒。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姐。
“林晓,你回来了吗?”周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刚到家,周姐。”
“那好,明天正常上班。这几天你的活儿我分给其他人做了,但有些东西别人接不了,你自己收拾。还有,周一早上九点有个会,你把上个月的报表整理一下,会上要用。”
“好,我知道了。”
“嗯,好好休息。”周姐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想太多,回来就好好工作。”
挂了电话,林晓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周姐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又带着一种“别给我添麻烦”的意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收拾房间,但心里已经乱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林晓七点半就出了门。她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出门,因为她知道地铁早高峰有多恐怖。但即使提前了半小时,地铁站里还是挤满了人。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列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想起在海边的时候,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是风,那种风是温柔的,是自由的。而地铁站里的风,是冷的,是硬的,是带着一股铁锈味的。
列车进站,她被人群推着上了车。车厢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背包,整个人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个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里面是那种很夸张的笑声;另一个在打电话,声音也很大,说着什么“那个项目一定要拿下”。林晓闭上眼睛,试图忽略周围的一切,但那些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在海边的时候,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但回到这里,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林晓,还是那个每天早上挤地铁、在公司加班、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一个人吃饭的林晓。
到了公司,她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自己的工位上堆了一摞文件。旁边的小刘看到她,打了个招呼:“晓姐,你回来啦?海边好玩吗?”
“还行。”林晓勉强笑了一下,坐下来开始翻那摞文件。
全是紧急的。三份报告要改,两份方案要重新做,还有一堆数据要核对。她翻了翻,发现有些东西完全看不懂,因为在她请假期间,项目流程变了。她不得不去找同事问,但大家都忙,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开会,要么头也不抬地甩一句“你找那个谁谁谁”。
一个上午,她什么都没干成。午饭时间,她一个人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吃。太阳很大,晒得她眼睛发酸。她咬着饭团,嚼了两下,发现里面的馅是美乃滋金枪鱼,甜腻腻的,她吃不下去,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两点,周姐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坐。”周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光。周姐拿起眼镜戴上,看着林晓,说:“你请了四天假,这四天的工作量,你应该看到了。”
“看到了。”
“我不是要逼你,但你要知道,这个项目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走的那几天,别人帮你扛了活儿,现在你回来了,该你自己扛的,你得扛起来。”周姐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林晓的心里。
“我知道,周姐。我会尽快处理的。”
“不是尽快,是必须。周五之前,我要看到你手上的三个报告全部改完,两个方案定稿,还有那个数据表,你要重新做一遍。之前的版本错误太多,我帮你压下来了,没有往上报。”
林晓愣了一下。她之前做的数据表有问题?她记得自己核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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