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都不知道，科斯有过这么多的部门和公章。”
在煤气灯那暖黄色的灯光下，我已经和艾泽尔对着她带来的那一摞文件里的公章核对了一个多小时了。
“这些是我能在基里科斯搜集到的所有存在过的部门的公章了，”艾泽尔说着将其中一张在检查过后随手扔向身后，“有许多部门的生存周期不超过一年……内战期间成立过很多临时性组织。”
琳诺那张照片上留下的痕迹算是比较明显的：那条外圈的红色弧线被分为了两层，中间是一道空白的波浪线，“015”的下边还能疑似看见五角星的一个尖，而在“5”的旁边还明显缺了一块外圈，看上去像是公章被磕碰了一下后导致的。
艾泽尔带来的这些公文所涉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函、通知、标准文件和各种汇报，由于核心目的是比对公章，所以我一般只看末尾那里。
“话说回来，”我有些不安地看着艾泽尔丢出去的那些文件，“这上面的章都是红的，应该是原件吧……就这样拿出来没问题吗？”
虽然说后勤二科对文件的存储没那么严格，但一些重要文件还是需要留档的。
可能其他部门没这么注意这些？
“当然——有问题，”艾泽尔在说这话时头都没抬，“小同志，这边可没有你那会那么先进的复印技术，每份文件打出来之后，都得同时打好几份用来存档的。”
那的确是个体力活。
怪不得每个办公室都要配那么多打字机和打字员。
“这一部分文件都是四八年以前的，”她说着抽出一沓文件，“我去存档室时也没细看，这些你放起来就行。”
“四八年前的公章不需要比对吗？”我有些疑惑地接过文件，“万一——”
“没有万一，”艾泽尔又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仿佛里面的文件是永远取不完的一样，“那个015是组织机构代码的一部分，是四八年三月以后，中央才要求在各单位公章里统一加上的。”
1548年……按照时间推，差不多是科斯共和国成立快二十五年了。
这多半是机构数量庞大到一定程度后加的补丁。
“艾泽尔，你那边有什么猜想吗？”
“目前还不太清晰，”艾泽尔摇了摇头，“我也找过类似组织机构代码合集这样的东西，但是最后还是得回到比对公章上面来……所以我专门挑了一些军队和安全部门的文件拿回来对。”
“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现在可是军情部的高级项目负责人，”她略带得意地仰起了头，“你觉得我是怎么拿到的？”
好吧。
我就知道她有自己的办法——本来我是打算听上一段惊险刺激的特工戏码的。
“今天的大会怎么样？”
在又找了一会后，艾泽尔冷不丁地问道。
“……听不太懂。”
这算是我的肺腑之言。
“咱们两个真应该换个位置，”艾泽尔略带酸意地感叹道，“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办法坐进那个建筑里，让你去里面参会简直是……那叫什么来着，对，暴殄天物！”
由于这句话在科斯语里意思相近的谚语叫“把鹅肝喂给瘟猪”，听上去并不是很礼貌，她还特意用汉语说的“暴殄天物”。
“我也有同感，”我不卑不亢地回复道，“我更想赶紧从里面抽出身歇两天。”
“那不太可能，”她笑了笑，“除非你上去给那帮人一人一个大耳刮子……不过就算是那样，顶多也就是休会，然后再给你身边加几个安保，你的代表资格又不会丢。”
我只能苦笑两声。
……
今天的排查差不多筛掉了二分之一的文件。
在把木盒里已经凉掉的菜肴吃完后，艾泽尔也匆匆离开了，走之前在得知剩菜是从晚宴里打包的时候还不忘夸赞一番“到底是代表才能吃的晚餐”。
彻底松弛下来后，躺在那张舒适的床上的我突然感觉屁股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
……是那张伊万诺夫给我的小卡片。
说起来一直都没看上面的安排。
明天也是按照“上午重大议题，下午普通议题”的顺序安排的。
重大议题的名字是……“未来国家的制度统一”。
看起来是要涉及红黄两区的政治制度问题了。
我有预感，明天会是一场绝对的混乱。
……
今天早上站在门外的依旧是伊万诺夫和波波夫。
他们今天看上去有些面色沉重，但在早餐时还是竭力维持着轻松的气氛。
“今天会是场硬仗，”波波夫小声说，“红区看我们一直不顺眼，要是输了就全完了。”
“他们会让黄区全盘改制？”
我皱着眉头问道。
“那肯定的。”
波波夫叹了口气。
“奥莉加昨天晚上和保持中立的老同志们聊过了，”伊万诺夫如无事发生一般地切着牛排，“他们会尽力协调，但希望不大。”
“留给科斯的时间不多了。”
伴随着这句话，有些严肃的彼得罗夫也端着餐盘落座了。
“你今天也来这边吃饭？”伊万诺夫打趣道，“我以为你会接着去——”
“我是想在大会前尽可能多地和同志们见一面，”彼得罗夫盘中的食物看起来已经动过好几次了，“你们算是靠后的那一批了。”
“你是从3号厅回来的？”波波夫打量着彼得罗夫盘子里的菜说道，“没想到每个地方给的早餐还不一样。”
“凝聚共识才能保卫我们的生存正道，”彼得罗夫点了点头，“我已经和3号厅的同志们都聊过了。”
“彼得罗夫同志，你刚才说，留给科斯——”
我对他刚才的话有些在意。
“留给科斯的时间不多了，”彼得罗夫看了一眼伊万诺夫，见他没有抢话的意思后继续说道，“内战打了十年，把国家打成了四块，魔国在远东扶植的伪帝国也要卷土重来，要是现在还不能把整个科斯团结在一面旗帜下……”
他叹了口气。
“……革委会几十年的革命成果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我们可以徐徐图之，”伊万诺夫看气氛有些沉重，打了个哈哈，“更何况保持中立的老同志们也愿意协调，至少黄区还是能保得住的。”
“光靠黄区可对付不了魔族，”彼得罗夫撇了撇嘴，“柯昂人现在靠不住，红区又喜欢在背后捅刀子，只有黄区的制度能拯救科斯——你们根本看不见魔族的威胁！”
“我知道元帅的策略，”彼得罗夫继续说着，“还是和昨天一样，最后让老同志们出来拉偏架，再切一切红区的香肠——但现在的科斯可是一点都拖不得的。”
“内战刚刚结束，”伊万诺夫摇了摇头，“就算黄区的制度也是没办法让科斯立刻转到战时经济上的。”
“你有点心急了，彼得罗夫同志。”
波波夫打圆场道。
“你们还是不懂。”
彼得罗夫叹着气端着餐盘走到了另一桌那边。
“你说他会待到最后一个人离开餐厅吗？”
波波夫说着扭头看了看那边。
“不好说，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伊万诺夫也加快了吃饭的动作，“我听说今天不会像昨天那样彬彬有礼了，搞不好还有会议辩论。”
在这有些局促的气氛中，我结束了早餐。
……
“今天的议题，我想先不讲我们的议案，先讲一件我前一阵子遇见的一件小事。”
今天上午的会议依旧是从双方“一辩”的陈词开始。
“前一阵子吧，我也是受上级命令，去西奥赫塔和东奥赫塔收集农业数据，”正统派的代表面带笑意，像是在讲什么趣事一样，“大家也知道，奥赫塔西边和东边的这个……办事流程不太一样，我呢，也是一开始没做好准备，光带着西奥赫塔需要的文件去的。”
整个故事听上去就像是一个有些荒诞的官场笑话。
由于某个地方被黄区和红区同时管辖，而主人公的任务又需要经常在两边来回收集数据，所以闹出了不少笑话。
在讲这个故事时，会场里的气氛难得轻松了一下。
“故事虽然讲完了，但我必须直言，那里的行政体系与红区存在显著差异，造成了极大的效率损耗。”
他轻咳两声，继续说道：
“一个现代国家，必须政令统一、法律统一、政府统一——黄区的苏维埃和特别法，是内战时期的特殊产物，其历史使命已经完成。”
“我提议，成立一个跨地区委员会，制定‘黄区改制’时间表，逐步将黄区的行政、司法体系与红区并轨，以实现国家治理的现代化和高效化，这才是对元老院‘统一共和国’遗志的继承……具体的内容应该已经发到了各位代表的手里了，我也就先讲到这里吧。”
这次他倒是不像昨天一样把内容具体念出来了。
这不像是为了节约会议时间——因为今天上午只有这一个议题，而像是在为后面的流程留时间。
“刚才的同志以一个小故事开篇，那我也用一个故事来开篇吧。”
米亚特内派这边的代表也是昂首阔步地走上了发言台，会场墙壁上挂着的魔晶石正将他的声音传到整个会场里。
“国家制度并轨确实迫在眉睫，不过关键是向谁看齐，我接下来讲的这个故事，可能有的同志已经听说过了。”
看起来今天的会议还挺有意思——如果每个人都能讲个故事的话。
我对他接下来的故事开始有了不少兴趣。
“这是一个发生在不久前的真实案例。这比任何理论都能说明问题，故事也是发生在两区交界，两个城市一个是雅宾斯克，另一个是奥克堡。”
我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本来脸上期待的笑容也僵住了。
……
“……同志们，这个悲剧的根源是什么？不是黄区的小伙子或红区的姑娘谁对谁错，而是我们运行着两套截然不同的法律体系，它们对正义、道德和责任的解读背道而驰！”
“红区的法律，在某些方面已经脱离了广大群众最朴素的道德认知！在这种情况下，谈‘改制’，应该是谁向谁学习？是让尊重事实、强调责任的黄区法律去迁就那个……那个让破坏军婚者获得奖励的法律吗？”
“凡是有知觉的人，都能看出来两套系统孰优孰劣，在行政上，不也是红区的官僚最会推诿扯皮吗？因为这套制度让他们的道德水准向法律底线看齐了，所以，‘跨地区委员会’确实得搞，不过要并轨的不是黄区，而是红区！”
我的知觉慢慢恢复过来，发现桌上正摆着两份不同的议案内容。
中立派的老同志们没有如预料般给出拉偏架的折中议案。
激进派代表的发言显然已经容不下中立派再出来和稀泥了，会议被直接拉进了辩论环节。
……
前半个小时的辩论可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
只有前十分钟的辩论算是还在遵守秩序，但在一位红区的妇女代表站起来骂“黄区那套是性别压迫和男性凝视”后，会场就彻底乱套了。
女权主义者、传统主义者、革命者、改良者、各类社会主义理论家都加入了这场大混战，会场瞬间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锅，双方代表不再是对主持人发言，而是直接互相指着鼻子争吵。
虽然主持人多次敲槌要求秩序，但效果甚微。
在这样吵了半个小时后，最后还是靠卫兵进场恢复了秩序，改成了每个辩论的人依次上台发言。
我只感觉心脏在一阵阵地痛。
温德捷夫案被再次提起，但已经成了两派手里的政治工具，作为当事人，我的声音完全盖不过他们的争吵。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场该死的会议。
正当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有些尖细的女声从旁边墙壁上挂着的魔晶石中响起。
“……单从法律角度上说，作为督办过此案的相关人员，我认为当时院方的判决经得住历史的检验，也经得住人民的监督……”
好一个经得住历史的检验，你又是何方神圣？
我闻言愤然抬起头，却是当天法庭上，检察官旁边的那个神秘女子。
我的一切纠结与痛苦好像在此刻都迎刃而解了。
事情变得简单无比。
按照流程，我率先向工作人员提出了对她的辩驳请求，接着在引导下站在了台后，等着在她发言结束后做下一个发言。
在她念出最后一个字，正准备鞠躬时，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发言台，对她笑了笑。
“维塔娜娃女士，您好。”
我微笑着说道。
“您可能已经忘了我是谁了，我首先要替我一个朋友给您带句话。”
我把头靠近了发言台上的传声魔晶石。
“温德捷夫向你问好，臭婊子。”
我说着用力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直接在转了两圈后摔到了发言台下面。
几个妇女代表见状尖叫着要冲上台撕扯我，我则是干脆把武装带解下来，当作连枷和她们打了起来，其他的代表们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会场瞬间成了全武行——台下再次成了翻腾着的漩涡。
艾泽尔说的确实有用，这次没准真的要休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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