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晚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是说话。是纸箱被撕开的声音。胶带从纸板上扯下来。嘶。停。嘶。然后是硬物搁在木地板上的闷响。咚。停顿。脚步声。再咚。

窗帘拉得严。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光。黄的。客厅灯开着。我侧过头。枕头上有她睡过的凹痕。我的左手放在凹痕上。凉了。她起来有一阵了。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的光比刚才宽了一点。她的脚步声停在客厅角落。箱子堆在那。七个。昨晚还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赤脚。脚底凉。木地板上的漆面在早晨是冰的。

推开门。光涌进来。客厅比卧室亮得多。头顶的日光灯开着。白色。刺眼。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杯水。半杯。她的。杯口有她嘴唇碰过的痕迹。我走到厨房门口。

陈晚蹲在箱子堆前面。最小那个方箱的盖子已经打开了。她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伸出来一截。短。她在割另一个箱子的胶带。她的背对着我。头发扎起来了。后颈露出来。上面有两根碎发没扎进去。她的手指按在箱盖上。刀沿着接缝走。稳稳的。一割到底。

我走过去。离她两步远。停下。她没回头。

"早。"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没有额外的温度。就是早。她手里的刀走到第二条胶带。第三条。最后一个箱子被她划开了。她把刀收起来。刀片推进刀身。咔。很小的一声。她把刀放在旁边地板上。

我看着她打开的箱子。里面的东西被泡沫纸包着。圆柱形。金属。长条。零件。看不出来是什么。

"那是什么。"

她站起来。转过来。表情没有特别的变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眼角弯了。真笑。

"你的东西。"

我说："我的？"

她没回答。走到沙发旁边。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钥匙也在。钱包。充电器。昨天穿的T恤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弯腰。拿起手机。手指按在开关键上。屏幕亮了。锁屏界面。然后她把它关了。放在原来的位置。拿起钥匙。拿起来。放在手机上。拿起钱包。放在钥匙上。拿出充电器。线绕在适配器上。放在钱包旁边。最后一件事。把那件T恤叠了。叠成一个小方。放在所有东西上面。

我看着她做这些。每一个动作都慢。不急。手机放下去的时候屏幕朝下。钥匙放上去的时候金属碰金属。清脆的一声。钱包放上去的时候皮革没有声音。充电器的线她多绕了一圈。T恤折了三次。

她说："你以后不需要这些了。"

我的喉结往上走了一下。停在上面的位置。没有下来。

她走到客厅角落。弯腰。从最小那个方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金属。不锈钢。在她手心里发亮。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着。瞳孔没动。

"今天装你的。"

她蹲在床腿前面。

床是实木的。床腿直径大概一拳。橡木。深色。她前一天装好的金属锁扣箍在床腿上。两片半圆的不锈钢对扣。螺丝拧紧了。螺丝头上有划痕。她把力气用在了工具上。锁扣上有一个D型环。新的。没有磨痕。能看出是昨天装的。之前这根床腿上什么都没有。

她手里拿着不锈钢镣铐。半圆形。内侧粘着一层灰色的软衬。薄。大概两毫米厚。窄的那边有锁孔。钥匙已经插在里面了。宽的那边连着链子。不锈钢链。环环相扣。链子另一端是一个登山扣大小的锁扣。她把它提起来。链子垂在她手背两边。哗啦。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清脆。短。在卧室里响了一下就没了。

她蹲在那里。膝盖分开。重心在脚掌前部。她的手摸着镣铐内侧的软衬。用手指压了压。检查贴合度。然后把镣铐打开。半圆分成两半。铰链在底部。锁扣在顶部。张开。不锈钢的械口。

我站在床尾。赤脚。脚底在木地板上。脚趾并着。没有蜷。

"左脚。"

我抬起左脚。单脚站着。大腿绷紧了。身体往右晃了一下。往左找平衡。她没抬头。她的手伸过来。手指圈住我的左脚踝。她的手指是凉的。刚碰过金属。沾了不锈钢的温度。我的脚踝内侧有脉搏。在她食指下面。跳了一下。跳。她的大拇指在我的胫骨末端按了按。找到脚踝最窄的位置。踝骨上面一点。踝骨旁边的凹陷。

镣铐套进来。不锈钢的内弧贴上脚踝前方。然后她从下面把另一半合上来。两块半圆在脚踝两侧会合。铰链在底部扣紧。她的手指把锁扣的位置对准。一压。锁簧弹进去。咔哒。

锁簧咬合的声音不大。实心的。两片金属完全对位锁死的确认声。那个声音从脚踝传上来。沿着胫骨。沿着膝盖。沿着股骨。传到盆骨。停在骶骨上面。骶骨往上。脊椎第一节。

凉。不锈钢贴上皮肤的温度。凉。那种会吸走皮肤表面温度但不刺痛的凉。软衬垫在内侧。贴着脚踝的皮。踝骨内侧。踝骨外侧。衬垫的厚度刚好让金属边缘不直接割进肉里。脚踝能转动一小点。侧着挪。往上抬。往下放。但脚踝不能从半圆里出来。不能往后拽。不能往前推到底。链子从镣铐底部垂下来。落在床腿旁边。她拿起链子另一端的锁扣。抬到床腿的D型环上。金属环穿过去。锁扣咬合。咔哒。第二个咔哒。比第一个更深。锁扣的开口咬住了D型环的内圈。她用手指拽了一下。拽不动。链子绷直。一角。两角。三角。每一节链环在拉力下轻微变形。但锁扣纹丝不动。

她把镣铐上的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她的裤袋。很浅。钥匙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她的指节。然后安静了。她站起来。退了两步。退到床脚另一侧。站定。看我。从脚踝看到脸。然后回到脚踝上。她看的是镣铐和皮肤之间的空隙。软衬有没有移位。脚踝的颜色有没有变。她的瞳孔收了一点。光线没变。是她的专注度变了。

我站在原地。左脚脚踝多了一个不锈钢环。链子从环上垂下去。沿着我的小腿内侧。沿着脚后跟。绕过地板。爬到床腿。锁在上面。我抬起左脚。链子跟上来。哗啦。第一二三环从地板上被提起来。第四环还在地上。第五环也是。左脚离地大概二十厘米的时候链子绷紧了。拽住了床腿。我的脚踝被往回拉了一点。脚踝外侧的镣铐边缘压进软衬。软衬压缩。然后停。不能更高了。

我把左脚放回去。链子落在地板上。一串钝响。我往左边迈了一步。链子跟在脚后面。第二圈擦过地板。往右边迈。一样的。往前走。离床腿最远的位置。链子一节一节被拉直。我的左脚踝被往后拽的时候我停了。身体前倾。右腿在前。左腿在后。左脚踝上那根链子从床腿到我的距离。全部拉直了。没有多余的一环。我低头看。链子。床腿。我的左脚。三角形。床腿是顶点。我在地板上画弧。往左。一步。链子在脚后跟拖。往右。两步。链子绕过床腿。我走不出去。我能到的区域是以床腿为中心。链子长度为半径的一个圆形。半径大概一米。够我坐在床边。够我躺平。够我翻身。但不够走到卧室门口。不够走到窗边。更不够走到陈晚蹲着的地方。

陈晚在看。她的眼睛从我的脚踝上移到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动了。就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出卧室。她的脚步在客厅。开了另一个箱子。胶带撕裂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我坐在床边。脚踝上的链子垂在床腿旁边。不动了。

我试了试右脚。自由的。小腿。大腿。右脚的脚趾能蜷能张。左脚不行。左脚踝上那个不锈钢半圆一直在。它箍着。不紧。但箍着。它的重量很轻。但你没法忘记它在。脚踝每一次转动链子都会跟着动。在地板上。擦出声。哗。哗。每一次声音都在说。你没有忘。你没法忘。

脊椎从骶骨开始往上。一节一节地僵。从骶骨第一节开始。然后腰椎第二第三节。胸椎。颈椎。后颈的皮肤发紧。太阳穴的血管在跳。钝的。重的。

陈晚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黑色的。皮革。上面有金属扣。我看到了口球的轮廓。球体比之前那个大一点点。红色。橡胶。球的两端连接皮带。皮带上有锁扣。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那种。不是插扣。不是魔术贴。皮带上还有一行很小的烫字。看不清。她在卧室门口停了。把口球举起来。让我看。

我说："这个是…"

"长期款。"

她走到我面前。床的高度让她比我高半头。她能低头看我的嘴唇。她的手指按在我下巴上。往下压。我张嘴。口球塞进来。橡胶味冲进口腔。比之前那个更浓。新的。没用过。橡胶的涩味贴在舌面上。贴在口腔黏膜上。贴在牙龈上。球体比我的牙弓宽一点点。牙尖咬进去。橡胶被压缩。弹回来。再咬。再弹。她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两侧。把皮带绕过我的脸。贴着脸颊。皮带边缘蹭过耳朵。她的手指在我脑后。两根皮带交叉。她用力拉紧。皮带勒进后脑的头发。头皮紧了一下。然后锁扣咬合。咔。她用手指穿过皮带和我的皮肤之间。试了一下松紧。一根指节。刚好。然后她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同一个口袋。之前脚镣的钥匙在里面。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退后一步。看我。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一根软管。透明。细。铅笔芯那么粗。前端圆滑。后端接在注射器接口上。旁边还有一卷胶带。医用白色微孔胶带。剪刀。润滑剂。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往上。停住。不下来。

"鼻饲管。"

她的语气和说"床腿"的时候一样。平的。介绍一个零件。

"以后营养液从这根管子进。嘴不用吃了。"

我的嘴被口球撑开。舌头被橡胶压住。吞不了口水。口水从嘴角开始往外溢。先是一点。沿着下唇。过了下巴。一滴。粘的。从下巴尖上垂下来。拉丝。断了。落在胸口上。凉的。

她让我仰头。我仰了。天花板上有日光灯。白光。刺眼。她把软管前端涂上润滑剂。透明的凝胶。在管尖上聚成一颗水珠。然后她把管尖对准我的右鼻孔。往里推。鼻腔前端很窄。管尖顶在鼻黏膜上。滑。凉。润滑剂的凉和软管的凉不一样。润滑剂是化学的凉。软管是塑料的凉。两重凉在鼻甲之间推着走。鼻腔通道往上弯。软管跟着弯。鼻中隔被轻轻顶了一下。然后管子通过了鼻咽。

通过鼻咽的那一刻。

触发了。

咽喉后壁被管子碰到。呕吐反射。从咽喉后壁来的。从上颚后面某条神经来的。它不经过大脑。直接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指令。胸腔猛一抽。腹部猛一收。整个食道从下往上推。要把管子推出来。我的身体往前弓。口球里的气流被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被按在水底。陈晚的手按在我后脑上。稳住。她的另一只手继续推管尖。

"咽。"

咽不下去。喉咙里有一根管子在。吞咽反射和呕吐反射在打架。吞。吐。吞。吐。喉结上下乱滚。口水积在口球后面。顺着嘴角往外淌。一股一股。不是一滴一滴了。陈晚的手指在我后脑上没松。力道不变。

"再咽。"

这一次我压住了吐。食道打开了。管尖滑过咽喉。进入食道。我的喉结跟着管尖的位置往下移。从喉结上方移到胸口窝。每一次吞咽管尖都在食道里往下走。三厘米。五厘米。十厘米。呕吐反射还在。余震。胸口还在抽。腹部还在缩。但管子不出来了。它在往里走。它在我身体里。在我的食道里。一根透明软管。从右鼻孔进去。经过鼻甲。经过鼻咽。经过咽后壁。经过食道入口。现在在食道中段。往胃的方向去了。

陈晚停止了推进。她的手指在我的鼻翼旁边。把留在鼻孔外面的那段管子捋直。大概十厘米长的一段。从鼻孔伸出来。弯成一个弧。她撕开胶带。剪了一段。贴在管子上。另一端固定在我的右脸颊上。颧骨下方。她的手指按住胶带。从管子根往外抹。抹平。没有气泡。再撕一段。交叉贴在第一段上。形成一个十字。管子在十字的中心线上。固定住了。她用手试了试。管子不晃。她的手指沿着管子往上摸。从脸颊上的胶带摸到鼻孔口。管子从右鼻孔出来的弯弧贴着脸颊上的颧骨凹。不晃。不拽。但每一次我呼吸的时候管子会在鼻咽部微动。那是管子最轻的存在感。异物。是在你不应该有东西的地方有一根管子在。

她把管子的后端接上注射器接口。接好。然后把管子的接口端挂在床头架子上。架子是金属的。白色。之前是挂吊瓶用的。她挂了一袋营养液。透明袋。淡乳白色的液体在里面。她用手挤了一下袋子。液面晃了晃。

"饿的时候告诉我。"

我看着她。嘴被口球封着。说不出话。口水继续从嘴角往外淌。沿着下巴。沿着脖子。流到锁骨窝里。积在那里。凉的。痒。我的手指抬起来。想擦。但手指在碰到嘴角之前停了。我低头看手指。空的。没有拿着任何东西。指尖离口水只有一厘米。陈晚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手指。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抽出一张。对折。按在我的嘴角。从嘴角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锁骨窝。纸湿了。她翻了一面。再擦一次。然后把纸团起来。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她的手指在我下唇上停了一下。拇指。沿着口球边缘。擦了最后一点口水。然后收回手。她转身。走出卧室。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链子在我左脚踝上。一米。从床腿到我的脚踝。哗啦。我在床边坐着。口球塞在嘴里。唾液在口腔底部积着。舌根泡在唾液里。橡胶味和唾液混在一起。甜。又涩。鼻饲管在脸颊上贴着。胶带拉着皮肤。每次眨眼脸颊上的胶带都会被牵动一下。很轻。几乎不可察觉。但你能察觉。因为那是你的脸。你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你。上面粘了东西。有一根管子从那里伸出来。插进你的身体。在里面。

我仰起头。看着床头架子上挂着的营养液袋。透明的塑料管从袋子底部垂下来。管子上有一个滴壶。圆柱形。透明。壶中间有一截空气。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滴。滴。滴。每一次滴落液面都颤一下。滴壶下面那截管子是空的。营养液还没走到。它还停在滴壶上方。被一个滚轮夹夹住了。陈晚没有松开夹子。她只是把袋子挂上去。让我看到。让我知道。以后我的胃会饱。但我的嘴不会知道味道。我的舌头不会碰到食物。我的牙齿不会嚼。我的咽喉不会吞咽它选择的东西。它只会吞咽这根管子里过来的东西。或者不吞咽。管子绕过吞咽。直接到胃。

脊椎僵的那几节还没松开。从骶骨往上。第四节腰椎。那块僵得最深。有一根手指按在那里。一直按着。没有松开。我把手伸到背后。手指摸到腰椎第四节的位置。皮肤是温的。没有手指按在上面。是里面的肌肉自己在缩。它不听我。

客厅里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陈晚在装东西。扳手拧螺丝的声音。金属管对接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在客厅和储物间之间来回。开了储物间的门。又关了。她的工具箱放在地板上了。我听到工具在里面碰撞。清脆的一组金属声。然后安静。

链子让我不能走过去看。一米。从床腿到我的脚踝。我试了几次。往门口走。走到链子最直的位置。离门框还有两步。我能看到客厅的一角。沙发的扶手。茶几的边沿。电视的背面。箱子堆的右下角。她蹲在那个角落。我能看到她的肩。她的手臂在动。在拧什么东西。在接什么东西。但在接什么。我看不到。我只能听到。金属碰金属。闷。橡胶圈套在管口上的摩擦声。然后她站起来。她的脸转过来。看到门缝里的我。

她笑了一下。眼角弯了。瞳孔在笑里推上去。然后她继续低头做事。

我的左脚踝被链子往回拽了一下。是我自己往后退了。退到床边。坐下。链子在床腿上绕了一道。比刚才短了一截。脚踝的活动范围更小了。我低头看着链子。一节一节的环在床腿的木纹上拐了个弯。不锈钢环和木头之间夹了一根头发。我的头发。在锁扣和D型环咬合的时候被卷进去的。我看到了。没去捡。

口球里的唾液积满了。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滴在大腿上。凉。我没有叫陈晚来擦。她也没有过来。她在客厅装她的东西。我在卧室坐我的床。链子连接我们。一米长的链子。不锈钢。

中午的时候她来了。

手里拿着注射器。大号。圆筒。透明。她站在床边。把注射器接到鼻饲管的接口上。推了一下。管子里残留的一点空气被推进去了。然后她拧开滚轮夹。营养液从袋子里流出来。经过滴壶。一滴一滴。滴。滴。滴。进了管子。管子里的液柱往下走。走过那段空的管道。走过脸颊上的胶带。走过鼻孔口。穿进鼻咽。穿过食道。在我的胃里。胃没动。还没感觉到饱。只是一个凉的东西滑进了一条不应该有东西的通道。凉。从食道中间一小截开始。从胸骨后面的位置。凉意往下走。走到肋骨下缘。走到胃的入口。然后停了。胃里多了一点湿润。重量。温度。有一小块区域被填了。填了。但没有嘴的参与。没有咀嚼。没有味觉。没有吞咽的主动选择。我的胃被填了。但我不觉得我吃过东西。

陈晚推注射器的速度很慢。筒芯往下压。液柱往前走。一厘米。又一厘米。她看着注射器上的刻度。然后在我胃里那截凉意加深的时候停手。她把滚轮夹重新夹住。拔出注射器。把管子的接口端挂回床头架子上。

"第一次不能太多。胃要适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我的嘴角挂着一道口水的痕迹。从下唇到下巴。干了半截。新的唾沫又盖在上面。她看到了。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和早上一样。抽一张。对折。按在我嘴角。擦。翻面。再擦。然后她的手指在我下巴上停了一下。拇指的指甲刮掉一块干透的唾液痕。

"下午还有一袋。"

她转身。脚链在地上拖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来。她的脚步。她进了客厅。又蹲在那个角落。金属的声音又开始了。

时间在口球里变得很慢。

我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不能离开这个半径一米的圆。我能做的：坐着。躺着。翻身。站起来在圆里走三步。四步。不能再多。链子会拽住我。我能听。听陈晚在外面做什么。扳手拧了多久。螺丝刀戳了几下。金属管对接了几次。我能看。看床头架子上那袋营养液。液面没怎么降。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间隔很长。我能摸。摸脚踝上的镣铐。软衬被体温捂热了。不锈钢也被捂热了。不再是凉的。现在它和我的体温一样。碰它的时候分不清是它还是我的皮肤。

唾液一直在流。口球把嘴撑开。嘴唇不能闭合。吞咽反射被口球抑制了一部分。口水积在口腔底部。舌根下面。满了就溢出来。嘴角。下巴。脖子。锁骨。我的胸口湿了一片。口水在皮肤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皮肤开始发痒。在锁骨窝里。在下巴尖上。在脖子褶里。我用手擦。擦了又流。擦了又流。后来就不擦了。

鼻饲管在脸颊上。胶带的边缘开始有点翘。医用胶带。边缘粘性在下降。但它还没松。中间的十字交叉还牢牢按着管子。胶带下面的皮肤被拉得有点紧。做任何表情都感到那块皮肤的牵拉。笑。哭。皱眉。发呆。所有表情都要经过那块胶带。胶带在说。你脸上有东西。你脸上有根管子。

傍晚。

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比早晨更斜。更红。外面的天空正在换颜色。我看不到天空。只能从窗帘缝里光线的色温判断。暖的。太阳在落。房间里的阴影从东墙移到北墙。床腿的影子从地板这头移到了那头。链子的影子跟着它。一节一节的。蛇影在地板上游。

陈晚从客厅进来。她的手上沾了机油的黑色。拇指和食指。她走进卧室的卫生间。水龙头开了。水流的声音。停了。她出来的时候手指是干净的。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检查我左脚踝上的镣铐。她的手指伸进软衬和皮肤之间。摸了一圈。检查有没有磨破。有没有红肿。她的拇指按在踝骨内侧。按了一会儿。观察颜色回弹。然后她站起来。检查口球的皮带。手指穿过后脑和皮带之间。还是那个松紧。一根指节。没变。

然后她检查鼻饲管。手指从脸颊上的胶带往上摸。摸到鼻孔口。管子还在原位。没有滑出来。她低头看我的眼睛。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能摇头。能眨眼。不能说话。口水在嘴角。她看到了。没擦。

她直起身。走出卧室。又蹲在那个角落。她的影子被客厅的灯拉得很长。投在门缝里。我看到她的手在拧什么东西。手臂在用力。然后停。然后她用扳手敲了一下金属管的边缘。铛。清脆。单音。没有回响。

太阳落尽之后她送来第二袋营养液。

注射器推得更慢。这次我能感到胃的饱胀了。胃内壁被液体撑开了。没有食物的气味。没有咀嚼的过程。胃被填了。但它不满足。它不知道它被填了。胃壁上的压力感受器在说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但味觉和嗅觉的通道是空的。嘴里只有橡胶味和唾液。胃和嘴不在同一个身体里。

她把注射器收起来。挂好管子。然后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今天装好了三个。还有四个。明天继续。"

她说的是箱子里的东西。她今天装了三件。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能听。金属声。拧紧声。对接声。然后她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影子在我脚边。她的手机在客厅震动了一下。她没去拿。

她把卧室门关上一半。留了一条缝。和早晨一样。客厅的灯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尾。落在链子上。落在我左脚踝的镣铐上。不锈钢反射着光。一个亮点。在链环上移动。我在那个亮点上看了很久。

她洗完澡进来。头发湿的。水珠滴在她的T恤领口上。皮肤上有沐浴露的气味。白色瓶子的。没有明显气味的干净味道。她掀开被子。躺在我旁边。她的身体离我的右手一臂远。链子在我左脚踝上。我翻身的时候链子在地板上哗啦。她没说话。她的呼吸在黑暗里逐渐变慢。变深。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刚洗过的皮肤。带着水的凉意。然后她的手指收回去。蜷在她自己的手心里。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口球还在嘴里。鼻饲管在脸颊上。脚镣在脚踝上。链子在床腿上。一米。从我的脚踝到床腿。半径一米。这是我全部的活动范围。以后也是。

很久之后她翻了个身。她的手臂甩过来。搭在我肚子上。前臂的重量压着我的肚脐上方。暖的。她的呼吸打在我肩膀上。均匀的。睡得沉了。

我没有移开她的手。我的左脚踝转了半圈。链子在黑暗里响了一下。然后安静。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点。路灯还是坏的。只有月光。比黄昏更冷的光。在床腿的锁扣上点了一个亮点。不锈钢的环形光斑。和黄昏时一样。还在那里。只是更冷。更白。

我闭上眼。脑子里转的不是明天。不是箱子里的东西。是她手背的温度。是她被水泡凉的手指碰在我手背上那一秒的触感。是在她呼吸变沉之前。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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