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这是男人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受。

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穿透了那层并不厚实的红木板，毫不留情地刺在他赤裸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身处的这个大衣箱，似乎刚刚被几个力气颇大的女兵从一辆卡车的后斗中抬了下来。

“小心点！笨手笨脚的！”

一个女声粗暴地吆喝着，伴随着箱子倾斜触地时的剧烈震荡，彻底将他从迷迷糊糊的困倦中摇醒了。

此刻的他，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金属镣铐锁住，眼睛上蒙着一块漆黑的眼罩，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赤身裸体地蜷缩在这个空间并不算宽裕的红木女士衣箱中。但男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慌或抗拒，因为这几年来，他已经被这样像货物一样秘密转运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那个清脆干练的女声再次响起：“把这些箱子都抬到二楼东翼的209房间去！动作快点！”

随着一阵轻微的晃动，他感觉到衣箱再次被抬离了地面，进入了一段相对稳定平缓的前进行程。

走了大概十来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那是平跟长筒皮靴踏在坚硬石板路上发出的独特“咚咚”声，由远及近，快速掠过衣箱，向着队伍的前方赶去。男人意识到，有一位级别不低的女军官正快步小跑着赶上来。

“部长大人晚上好！”

一个飒爽英武的女声率先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这么寒冷的季节，您没有待在温暖的柏林或者维也纳享受战争胜利后的美好生活，还要舟车劳顿地赶到莫斯科这种苦寒之地来赴宴，真是辛苦了啊！”

紧接着，一个温柔如水的熟悉女声响起了：

“施耐德上校，您也晚好。瞧您这话说的，我的老朋友们可有不少都还留在东线为了帝国鞠躬尽瘁呢。尤其是卢岑贝格将军，这次可是她正式上任东方总督一个月的庆典，作为老相识，我怎么能不来亲自捧场呢~”

听到这个声音，男人的心一下子安稳了许多。

队伍又向前行进了数十步，箱子猛地一斜，似乎是被抬上了一段阶梯。就在此时，一股混合着松香与麝香味道的独特香水气味，仿佛若隐若现地渗入了衣箱的缝隙中。

直到那个平和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老辣、听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声响起：

“晚好，霍芬斯塔尔部长。您的大驾光临是我们整个东方总督区的荣幸，希望您能享受今晚的宴会。”

“谢谢，您也晚好，阿德莱德上校。”温柔的声音依旧回应得滴水不漏，“也恭喜您即将高升了，听说您要去乌拉尔那边？那可是个不那么平静的地方啊。您愿意挑起这个担子，可真是令人钦佩。祝您上任顺利，我们军需部门可是指望着你们开采出来的矿石来制造更多的关键零部件呢。”

“您客气了，部长阁下。保证帝国的资源供应，是我们党卫军义不容辞的任务。胜利万岁！”

随着队伍的继续前行，周围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

更多不同频率、不同质感的高跟长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哒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也变得温暖起来。看起来，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宽阔的室内大厅，周围有许多纳粹女军官正在往来走动。

突然，一阵浓郁的、带着些许攻击性的柑橘玫瑰味香水味道，掩盖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冲入了男人的鼻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队伍前方那个温柔的女声却先开口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惊讶：

“晚好！埃文斯堡副司令。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您，您也来出席今晚的酒会啊，真是幸会幸会~”

一个清冷高傲、透着股生人勿近气息的女声随即回应道：

“晚好，部长。我本来是要去北边的普列谢茨克基地的，正巧路过莫斯科，就顺道来给我的好姐妹捧捧场咯。”

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走近了一些。

“倒是您，带了这么多沉甸甸的箱子，看样子是专程过来，还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啊~”

说着，她那戴着手套的手指，竟然轻轻地敲击在了男人藏身的这个衣箱盖上。

“嗒。”

那清晰的敲击声就在耳边响起，令蜷缩在黑暗中的他吓了一跳。

但那个温润如玉的女声却十分镇定，没有丝毫的慌乱，微笑着回应道：

“没错，副司令大人，您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不瞒您说，我这次其实是奉元首之命特地来这里，帮助卢岑贝格将军给东部建立一套完整的军需后勤补给体系的。这些箱子里除了我那些换洗的衣服靴帽和起居用品，可还有成堆的文件等着我连夜审阅呢~ 就不干扰您的日程安排了，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在又经历了一阵艰难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抬上楼梯的过程后，装着男人的大箱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咚！”

木箱重重地落在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那个干练女声的主人屏退了那些气喘吁吁的抬箱女兵们。随后，他听到了房门被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来到了衣箱旁。

“咔哒。”

一声轻响，锁头开启。沉重的衣箱盖子被猛地掀了开来，紧接着，那个女人弯下腰，用钥匙熟练地将他手脚上的镣铐一一解了开来。

金属锁扣打开的声音清脆悦耳，但他已经维持着反铐蜷缩的姿势太久了，手脚都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变得麻木僵硬，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呆地蜷缩在箱底。

直到那个干练的女声再次不耐烦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起来吧！贱狗！还需要老娘亲自扶你起来吗？”

说着，一包叠好的衣物被狠狠地丢在了男人赤裸的身上。

“这是将军庄园专用的男仆制服，赶快穿好！然后把你自己和这间房间都给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老实实地等着晚宴后伺候部长大人！听明白了没？！”

“是……”

男人沙哑地应了一声。他缓缓地从箱子中坐起身，一手将那套带着陌生肥皂味的衣服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抬起，摘掉了脸上那块漆黑的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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