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睁开眼的时候，屁股底下没有椅子。
  小心的眯着眼环顾四周，也不像是宿舍的样。
  当然更没有他那台风扇嗡嗡乱叫的破电脑。
  他坐在一片白到发慌的空间里，身下是一把高背软椅，椅面软得过分，像是专门拿来给咸鱼躺尸用的。
  远处漂着一张桌子。
  桌后坐着个女人。
  白衬衫，黑长裙，长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看上去恬静温柔。
  像那种会在图书馆里把书签对齐，还会顺手帮别人把歪掉的椅子摆正的人。
  可惜，她现在鼓得像包子的脸破坏了这一切。
  两边腮帮子都快把眼镜顶歪了。
  路易盯了她三秒。
  他开口了。
  “您哪位？”
  对面女人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断了。
  墨水溅到桌面上，洇开一小片黑。
  她抬起头。
 “路易十六。”
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就是咬牙咬得太用力，能明显感受到她的气愤。
 路易眯起眼，隐隐觉得有点不对（虽说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够不对的了），这他网名啊…
“你谁啊？阴间的哪号人物啊？是牛头是马面啊？”
  女人额角的发丝动了动。
  她把断笔放下，指尖按住桌沿。
  “我是空空。”
  “时空女神。”
 如此言简意赅，她停了一下。
 “也是被你刚才骂了三个小时的作者，神王。”
  路易安静了。
  白色空间也平静了下来。
  半晌后，路易往椅背上一靠，很轻易的接受了这个设定。
  “哦。”
不然他怎么办？现在的处境明显不像合理的情况，他也清楚记得自己被电的事实。
不是他淡定，实际上是他也有点没招了，现在只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喽。
空空等了两秒。
 没有想象中的道歉、惊恐，更没有抱头痛哭。
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哦。
  她包子脸更圆了。
  “你哦什么？”
  “我不哦还能咋？给你磕一个？”
“诶呀，不好意思呀，即使我已经死球了，可我还得给你道歉哦，我忏悔捏～”
说罢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欠揍模样，摆了摆手“说白了，你就是想听这些吧，好啦好啦，我已经说了，别闹小情绪了嗷，要是可以的话，把我放回去吧。”
  “你！”
  空空把桌上的纸拍得哗啦响。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我简介写得清清楚楚，标签摆得明明白白，开篇还排雷。你不喜欢可以不看，可以退出，可以点叉。”
  她越说越快。
  “你跑进去骂书，骂设定，骂角色，骂完还攻击作者。你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
  路易挠了挠头皮。
“公共平台诶，网络冲浪诶，你有多霸道还许写不许评吗？”
路易说着往前一俯身，语气放缓一字一顿“平台都没说吞我评，说明我没犯规矩哦～玻—璃—心—女—神”
“你你你你—你那叫评价吗？”
 空空站了起来，这狗艹的东西居然倒打一耙，没理还辩三分。
  “你那叫把粪车开进别人家客厅，还嫌主人家房小不够堆大便。”
  路易啧了一声，根本不给那女神切口。
“女神吵架就这水平？说你逊还真是逊啦。”
  空空噎住。
  她抿住唇，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修养。
  要有修养。
  她是时空女神。
  是掌管时空，遵守规则的神明。
  不能跟一个网络小喷子一般见识，已经破戒一次了不能再犯错啦。
  不能。
  绝对不能！
我忍！！！！！！！
  路易看着她那副憋到快冒烟的样子，心里一下舒坦了。
 诶嘿。
  有戏。
说到底，他还是蛮会看人的嘛，这女的看起来就不是那种不讲理的类型。
  规矩人。
  规矩人最好拿捏呢。
“所以呢？”
  路易翘起一条腿，神态更加放松了，他要多上点压力，争取让这笨蛋女神把自己礼送回家。
  “你把我弄来，是想证明自己真能顺着网线打人？玩不起就扬沙子是吧。”
  空空手指一抖。
  “那不是网线。”
  “哦，神线。”
  “也不是神线。”
  “那叫什么？破防专线？恨我无极限？做事没底线？”
  空空的桌子咔的一声裂开一条缝，这小子好臭屁，嘴也臭的吓人，他当真以为自己是泥捏的吗？
  她鼻孔咻咻的喷出几道气，低头努力的调整着情绪。
  沉默良久，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承认。”
  她重新坐下，语气压低，气势也消散大半。
  “我刚才失控了。”
  路易扬起下巴，有些得意于自己的判断，对老实人就得往死里欺负，这就是小路同学的人生经验哒！
  “哟，承认啦？”
  “我不该因为一场评论区争执，就把你从原世界剥离。”
  空空凭空幻化出一张纸，指尖划过纸面。
  纸上出现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神明不得因私怨干涉凡人命轨。这是规则。”
  她看着纸上的条文，指节捏得发白，小脸布满不忿。
“我破了规矩。”
  路易眨了眨眼。
  这下他更来劲了，果然吗？这笨蛋女神太好懂了些吧，要他说女性别管什么都太好懂了，不作弊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是他路大人的对手呦～
“那还不赶紧送我回去？身为女神就只有这种认错态度嘛？你要知耻！”
  空空沉默了。
  路易坐直了点。
“既然都讲清是你搞的鬼，你别告诉我送不回去。”
  空空把那张纸翻过去。
  背面更密。
  她一行一行看。
  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她把纸放下。
“短时间内，不能。”
  路易当场从椅子上弹起来。
  “哈？”
这个小妮子搞什么？把他送走时候可挺果断的，这时候又守起规矩了，有够双标嘞。
  “你的原时间点被我撬开过一次。现在强行塞回去，会在那条时空线上留下裂痕。”
  “说人话。”
  “会出大事。”
  “你搁这跟我讲售后免责条款呢？送我来的时候你可没打磕巴！”
  空空扶了一下眼镜。
 “我会负责。”
  路易一拍桌子。
  没拍到。
  桌子离他太远。
  他尴尬的把手收回来，改拍椅子扶手。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我宿舍还有半杯水，还有盒饭，还有一个疑似变态的女魔头随时会破门而入。你给我整没了，你负责得起吗？”
  空空脸上闪过一阵不自在，你怎么还想替那女人加进来了，我可看过你记忆，你不是最怕那女人了吗？
  “你的身体在原世界并未死亡。
  路易松了口气。
  “那我还能回？”
  “理论上可以。”
  “理论你大爷。理论上我还能上清华呢！”
“请不要骂人。”
“我就骂了怎么着？许做不许骂？”
  空空闭上眼。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再睁开时，那张包子脸收回去不少。
 文静的气质又回来了，虽然只有八成。
  “我不能把你放进已经成熟的世界。”
  她抬手，白色空间上方垂下一片星河。
  无数光点在里面转动。
  有的光点明亮厚实，有的光点黯淡虚浮。
  “成熟世界有完整命轨。你这个外来者进去，很容易引起连锁变化。”
  路易仰头看了一眼。
  “所以？”
  “只能把你下放到一个初创时空。”
 她指向最边缘的一枚光点。
  那光点像没充满电的小灯泡，闪得很虚。
  “我写小说时随手搭的世界雏形。”
  路易眼皮一跳。
  “等会儿。”
  他指着那枚光点。
  “你写的那个狗屁女尊世界？”
  空空莫名有些心虚的侧开脸。
  “嗯。”
  路易当场炸毛。
  “你有病吧？”
  “你说话能不能文明一点？”
  “我都被你丢进你写的雷文里了，你还让我文明？你怎么不把我丢进gala game里当男主？你这售后也太地狱了吧。”
“那不是雷文。”
  空空声音抬高，有意为自己的作品辩解。
  “只是小众题材。”
  “小众题材个锤子。你就是公报私仇。”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两人隔着半个白色空间对视。
  空气里只剩下路易的呼吸声。
  几秒后，空空败下阵来，她按了按太阳穴。
  “好吧。”
  “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情绪。”
  路易冷笑。
  “一点点？你这是破防急急急，净往自己脸上贴金。”
  空空耳朵红了。
 “我会给你补偿。”
  这句话出来，路易立刻闭嘴。
  他坐回椅子，眯起眼睛带起审视的态度。
  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嗯-展开说说。”
  空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对路易现实嘴脸的鄙夷。
  “基于规则，我不能直接给你毁灭世界的力量，也不能给你凌驾于世界本身的权限。”
  “差评。”
  “但我可以给你一项小能力。”
  她伸手在半空一点。
  一本虚幻的书浮现出来。
  书页哗啦啦翻动。
  最后停在空白页。
  三枚淡金色书签落在书页上。
  “书签。”
  路易盯着那三枚书签。
  “具体咋用？是正常书签？”
  “你可以在某个时空节点设置书签。之后只要在头脑里呼唤它，就能跳回曾设下书签的节点。”
  路易的背一下挺直。
  “读档？”
  空空点头。
  “类似。”
  路易眼睛亮了。
 “无限读档？”台下路易欣喜若狂，“我当486？我只有一个要求，请给我正常人类当队友，秋梨膏！”
  “哪里那么夸张，只有三枚。”
  “三条命？合着是孙猴子三根救命毫毛。”
  “不完全是。”
  空空耐着性子解释。
  “三枚书签可以重复利用。你设置新的节点，就会覆盖旧的节点。”
  “能不能同时存十个档？”
  “你理解能力不行吗？我说了只有三枚书签，不能—”
  “能不能回到我穿越前？”
  “不能，这不是阿拉丁神灯，这只是书签。”
  “能不能卡bug刷钱刷装备刷好感？”
  空空沉默了一下。
“理论上不能，我觉得你其实听懂了，只是在漫天要价。”
  路易一拍大腿，假装没听见后半句。
“理论上不能就是实际上能，我懂我懂。”
  空空额头又开始疼。
  “你最好别乱来。时空回溯会保留你的记忆和精神损耗，虽说身体状态会随节点重置。但你要是连续折腾，把自己玩崩了，我也救不了。”
  路易听到这里，见不能榨出更多能力，嘴又翘起来了。
“哟，这能力听着还凑合吧。”
  “不止这个。”
  空空伸出手。
  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到路易身上。
  路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白白净净。
  甚至比以前更细更匀称。
  他脸一黑。
  “你给我美颜了？”
  “我强化了你的身体。”
  “强化在哪？玛德，我怎么越看越娘？”
  “强韧程度提升，抗病能力提升，恢复能力提升，精神韧性提升。
  空空翻着规则页。
  “提醒一下，不是长生，也不是无敌。只是让你在那个世界有活下去的基础。”
  路易活动了一下手腕。
  感觉确实轻了不少。
  身上那种长期宅出来的虚浮感淡了。
  脸他暂时看不见，但现在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了，估计更是加强版了。
  这让他很不爽。
 “你故意的吧？加强身体你倒是给肌肉啊！岂可修！”
  空空表情无辜。
  “我只是按世界适配做了调整。”
  “你这叫调整？你这叫美颜滤镜promax！。”
  “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
  空空把书页合上。
  她的脸色慢慢正经起来。
  “路易。”
  “干嘛？快给我往嘎子的方向改，我要当猛男！！”
  “我再说一遍。那个世界对男性不是很友好，也很照顾。”
  路易嗤了一声。
  “你写的嘛，我懂。雷点大合集，就别粉饰了，照顾个蛋。”
  空空没有接话。
  “你要是安分生活，找一个安全城市，加入教廷，学会闭嘴，做个纯良之人。”
  她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很平稳的过完一生。”
  路易掏了掏耳朵。
  “做梦呢？我舍弃现代生活的肥宅水薯片星期四各种游戏家人朋友，现在就只能去当一个清教徒？！”
自知理亏的女神厚着脸皮当没听见路易的抱怨，自顾自嘱咐道。
  “可如果你还像之前那样。”
  空空看着他。
  “嘴坏，任性，逞强，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挑衅别人。”
  “那些我临时加给你的特性和体质，就会变成麻烦。”
  路易脸色一僵。
  “什么特性？”
  空空眼神飘了一下。
  “魅力亲和，体质增益，厨艺适配，还有一些世界规则内的特殊体质。”
  “说清楚。”
  “你安分就没事，这些本来是给你未来生活降低难度的，好好利用不会让你生活品质下降太多。”
  “我让你说清楚，厨艺啥的我还算明白，魅力为啥要加？？我看你就一腹黑女神憋着坏吧？！”
  空空低头整理纸张，硬是没搭理路易的吐槽，其实她也有点被说心虚了。
  “总之，女性强者会更容易注意到你。你做出的某些行为，也会更容易引发她们的关注。”
“这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纯看你如何利用。”
  路易脑袋嗡的一下，这纯坏事好吧。
  “你踏马真是公报私仇，你个二货女神！”
  “不要说脏话，这是规则允许范围内。”
  “你还承认了，还特么的挺自豪？你是个人？”
  “我是神，”空空把纸张对齐，轻轻敲了敲桌面。
  “而且我也不自豪。”
  她抬头看着他。
  “我只是希望你学会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
  路易冷笑两声。
“行啊，时空女神是吧？大作者是吧？写女尊写上头了是吧？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本书从头喷到尾。标题我都想好了，论一个破防作者如何用神权掩盖文笔稀烂的事实。”
  空空的包子脸回来了。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彼此彼此。”
  “你到了那边以后，别把书签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偏说。”
路易也上头了，像小孩子拌嘴一样置气。
“ 别人听不见，也理解不了。”
 “那我也要说。”
 “你会被当成疯子。”
 “疯子也比进你书里强。”
  空空站起身，不想跟他再多废话。
  白色空间开始旋转。
  路易脚下浮现出一个圆形阵纹。
  他低头一看，立刻往外跳。
  没跳出去。
  两条腿像被胶水粘住。
  “你干嘛？我还没同意呢！”
  “转送程序已经开始。”
  “你这是强买强卖，我要仅退款。”
  “我会继续找回送你的办法。”
  “少来这套。你就是怕我把你骂哭，所以赶紧把我丢出去。”
  空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路易。”
  她声音沉下来。
“最后提醒你一句。”
  路易抬头。
  空空站在星河下，白衬衫袖口扣得很齐，黑发垂在肩头，整个人干净得不像会在评论区破防的倒霉作者。
  她说得很慢。
  “在那个世界，闭嘴比鲁莽的^勇敢^重要。”
  路易眯眼，这小妮子拿话磕哒他呢。
  下一秒，他送上了最真诚的回应。
  “闭你个锤子。小爷我天生反骨，专治傻鸟作者。”
  空空的文静彻底裂开了。
  她抬手一挥。
  “走你。”
“路易，我劝你善良…”
  路易脚下一空。
  整个人啪的一下掉进光里。
  他最后听见空空咬牙切齿的声音。
  “希望你嘴硬的时候，腿也能一样硬。”
“你才腿硬，你全家腿硬！”
“天天写女尊文意淫的扑街仔，一辈子当性压抑老处女！！！！！！”
  光吞掉了他。
  白色空间恢复安静。
  空空坐回桌前。
  她看着裂开的桌面，又看了看半空里那枚暗淡的初创世界。
 半晌，她把脸埋进掌心。
“咕呜—我怎么又跟他吵起来。”
  她闷闷的说。
  “完了。”
  “修养没了。”
  她伸手一挥，桌上的墨迹消失。
  可那支断掉的钢笔还躺在那里。
  她盯了几秒，把断笔收进抽屉。
  眼镜后的眼底有些疲惫。
“希望他真能学乖，也希望能找到合适方式把他送回去。”
  话音刚落。
  初创世界的光点猛的闪了一下。
  空空手一顿。
  她低头看向规则页。
  上面新浮出一行字。
  路易，降临完成。
  降临地点：斯堪尼亚王国边境城，灰鸽巷。
  降临状态：睡衣，无证件，无货币，无常识。
  空空沉默了。
  “糟了。”
  “忘记给新手礼包了，而且还有赐福没给，没那个他咋好进教会啊。”
  她伸手想补。
  规则页啪的合上。
  一行小字浮出来。
  禁止二次干涉。
  空空盯着那行字。
 包子脸又鼓了起来。
  “好死板的规则。”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
  她居然骂规则了。
  这下更完了，回头怕是会被长老会穿小鞋了。
………
  路易落地的时候，后背先撞上石墙。
  咚。
  他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屁股重重砸在地上。
“嘶。”
  疼。
  真疼。
  但得益于被稍加强化的身体，没到骨头散架的程度。
  他扶着墙站起来，手掌按到一片湿冷的苔痕上。
  黏糊糊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空空你个红温包子精。”
  他甩了甩手。
  “连落地保护都没有，差评，绝对差评。”
  小巷很窄。
  两侧是灰黑色石墙，墙缝里长着乱草。
  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
  角落有个排水沟。
 沟里的水黑得发绿，漂着烂菜叶和不知道哪来的动物骨头。
 空气里混着潮味，酒味，还有一股让人想当场逃跑的酸臭。
  路易捂住鼻子。
  “这就是异世界？”
 “你家异世界下水道开局啊？我又不是斯卡文鼠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很好。
  睡衣。
  还是那套浅蓝色小熊睡衣。
  脚上踩着拖鞋。
  左脚拖鞋上还印着一只掉色的熊头。
  右脚的熊头只剩半张脸。
  “不是。”
  路易站在巷子里，气得发抖。
  “哪家穿越不给衣服不给钱不给地图？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书签。
  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出三枚淡金色书签。
  第一枚，空。
  第二枚，空。
  第三枚，空。
  每一枚都干干净净。
  路易愣了几秒。
  他试着把第一枚书签按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一阵轻响。
  像纸页被夹住。
  第一枚书签亮起。
  灰鸽巷，降临后第一分钟，元历194年21时19分。
  路易松了口气。
  “还行，这破地方计时单位起码和以前一样。”
  “包子精至少没在这上面坑我，她当然也没什么过硬的构造能力，一缝合怪罢了。”
  他嘲讽完，又看向排水沟。
  污水映出一张脸。
  水面被风吹皱，脸也跟着晃。
  可那张脸还是漂亮得过分。
  因为疼出的汗，黑发乱乱的贴在额前，皮肤细腻白皙，脸小而精致，唇俏而红润，下巴恰到好处的收线，五官漂亮得像某些手游建模拉满，。
  路易蹲下去。
  他盯着水里的自己。
  “嚯呀，更漂亮了？”
  水里的少年也盯着他。
  路易伸手摸了摸脸。
“为啥不是硬汉建模啊，我要当嘎子哥。谁家小男孩会觉得自己^漂亮^啊，起码该^帅气^吧。”
  皮肤滑得让他牙酸。
  他再看自己的手腕。
  细。
  白。
  跟一掰就断的瓷筷子似的。
  “我靠。”
  路易站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还让不让男人活了？”
  以前他就够招麻烦。
  现在更离谱。
  这张脸要是丢回学校，周晓怡怕不是当场进化成捕食者。
  路易打了个冷颤。
  “冷静。”
  他拍了拍脸。
  “先搞清楚情况。”
  “女尊世界，男性弱势，教廷有庇护。”
  “去教廷，找白袍，苟住。”
  话刚说完，他又拧起眉。
 “不对，我凭啥苟？”
  “小爷有读档诶。”
  他挺起胸膛。
  三秒后，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
  睡衣贴到身上。
  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哼哼，战略性苟住。”
  “这叫成熟。”
  巷子外传来吵闹声。
  靴子踩过石板，咚咚作响。
  还有女人粗着嗓子说笑。
  那声音越来越近。
  路易背脊一紧。
  他往巷子深处退了半步。
  “喂，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这边吧，灰鸽巷。”
  “别是野猫翻垃圾。”
  “野猫也能卖两个铜子，实在不行抓了炖汤也好。”
  路易脸都绿了。
  什么粗野民风。
  猫猫都不放过？猫党狂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又看了看巷子口越来越近的影子。
  高。
  很高。
  光是投在墙上的轮廓，就比他宽了一整圈。
  路易喉咙发干。
  他往后退，希望容身于角落的阴影里。
  可他的运气不太好，好死不死脚后跟碰到一只空木桶。
  咣当，木桶倒了。
  嗙嗙的声音在巷子里如此明显，空气似乎也在一瞬间凝固。
  外面的脚步停住。
  “里面有人吗？还是说小贱猫跟在躲猫猫呢？”
  路易闭了闭眼。
  好。
  开局第一分钟。
  潜行失败。
  他脑子里闪过四个字。
  天崩开局。
  巷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那是个穿皮甲的高大女人，短发，肩膀宽得能堵门，粗壮的长腿绝对是能轻易夹碎西瓜的那种。
  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袋口还滴着水。
  她看见路易的瞬间，整个人顿住。
  路易也顿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
  女人张了张嘴。
  “谁家小男孩？”
  路易立刻抬手指向她身后。
  “你鞋带开了。”
  女人低头。
  她穿的是长筒靴。
  没鞋带。
  路易转身就跑，由于启动太快，小熊拖鞋都跑掉一只，粗粝的石砖蹭的他脚底板生疼，但他一时间也管不了那么多。
  巷子深处传来他剩的那只拖鞋拍地的啪嗒声。
  女人愣了半秒，随即大喊。
  “站住！”
  “你当我傻啊？”
  路易边跑边骂。
  “站住给你抓？你当我是新手村史莱姆？”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一声比一声重。
  石板都在震。
  路易跑得肺管子发烫。
  强化过的身体确实比以前好。
  至少没跑十米就跪。
  可问题是，后面那女人更离谱。
  她跑起来像一辆没挂牌的大运，路易脑后都能有风感了。
  路易冲到巷子尽头。
  前面是死路。
  一堵两人高的石墙挡在那。
  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
  路易看了一眼。
  爬？
  他冲上去踩住箱子，结果箱子啪的一声裂了。
  路易整个人卡进木板堆里，小腿也被破碎的刮的满是血痕。
  “草。”
  身后脚步停下。
  女人站在几步外，这么点运动量她喘都不带喘的。
  她看着木板堆里骂骂咧咧的路易。
  表情很复杂。
  像捡到了一只会骂人的白兔子。
  “你哪家的？”
  路易把腿从箱子里拔出来。
  木刺扎得脚踝疼，若是强行外拔，怕是整个脚会被直接卸烂。
  他咬着牙，抬头就怼。
  “关你屁事，我你祖宗。”
  女人愣住。
  她大概没见过这么横的男性。
  尤其还是一个穿着怪衣服，跑两步就翻车的漂亮少年。
  路易趁她发愣，口里立刻喊。
  “书签。”
  第一枚书签发亮。
  跳转。
  下一秒。
  他又站在刚降临的小巷里。
  排水沟还在腾着臭气。
  木桶还没倒。
  巷口的声音还在远处。
  路易扶着墙，胸口起伏。
  记忆还在。
  疼也还在脑子里留着余味。
  “牛逼。”
  他抹了一把额头。
  “真能读档，扑街空空没糊弄我。”
  他看向那个木桶。
  这次，他小心绕开。
  巷口的说话声又近了。
  路易猫着腰，往另一侧的阴影里钻。
  墙边有个小门。
  门缝里透出淡黄的光，还飘出一股烤面包味。
  他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咕噜。
  路易僵住。
  这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清清楚楚，路易一阵暗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巷口的女人又停了。
  “里面是不是有动静？”
  路易咬牙。
  “肚子你给我争点气。”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灰头发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
  她手里拿着面粉勺。
  先看见路易的睡衣。
  再看见路易的脸。
  老太太整个人定住。
  路易也定住。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
  “孩子，你怎么穿成这样在外面？”
  巷口的脚步声逼近。
  路易看着老太太。
  又看着巷口。
  他脑子疯狂转。
  说自己迷路？
  说自己失忆？
  说自己是异世界勇者？
  不行。
  第三个太像傻子，他会羞耻死的。
  路易一把抓住门框，眼圈瞬间红了。
  嗯嗯，演技上线。
  “奶奶。”
  他声音软下来，没了之前的那种尖锐刻薄，软软糯糯跟个小猫似的。
  “我被人抢了。”
  老太太干瘪凹陷的嘴微张，不等她开口，巷口那名皮甲女人就走了进来。
  “玛莎婆婆，你看见什么没？”
  老太太一把将路易拽进门里。
  动作快得不像老人。
  门砰的一声关上。
  路易差点撞到她怀里。
  外面女人敲门。
  “婆婆？”
  老太太隔着门喊。
  “看见个屁，你们这些巡街的天天吓唬人。”
  “可我听见有男孩声音。”
 “我家烤炉还会唱歌呢，你要不要进来给它登记户籍？”
“想男人想疯了吧？咱这片区能有年轻男孩？”
  外面安静了。
  路易站在门后，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隐隐还能听见那女人在嘀咕些什么。
  老太太也扒门口听那女人走远了，才转过身。
  她瞪着白浊的两颗眼球上下打量路易。
  路易立刻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这招他熟。
  从小到大，他没少靠这张脸混过一些小麻烦。
  可老太太没有立刻心软。
  她拿起面粉勺，敲了敲桌面。
  “小孩。”
  “说实话。”
  路易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眯着眼。
  “你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
  路易张口就来。
  “我失忆了。”
 老太太盯着他。
 路易咽了咽口水。
  “真的。”
  “只记得自己叫路易。”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
  屋里烤炉噼啪作响。
  麦香味钻进鼻腔，勾得路易肚子又响了一声。
  咕噜。
  这次更响。
  老太太的表情松了点。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半块黑面包，塞到路易手里。
“不想说算球，先吃吧。”
  路易低头看着面包。
  硬。
  黑。
  表皮能砸核桃。
见路易怔怔盯着面包却不动，玛莎知道他怕是嫌弃这粗吃食。
“老娘这只有这玩意，没别的了。”
路易听出味儿来，赶紧辩解道：“不是不是，谢谢您，我早就饿了。”
  路易虽说嘴刁，但他现在饿得能吃桌子腿，也就没什么讲究了。
  他咬了一口。
  差点把牙送走。
  “慢点。”
  老太太给他倒了杯热水。
  路易捧着杯子，手指被烫得发红。
  热水进肚，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一点。
  他看着屋里的陈设。
  小面包铺。
  墙上挂着木铲和麻袋。
  窗边摆着几盆蔫巴花。
  门口有件白色长袍。
  长袍边缘绣着金线。
  路易的视线一下钉住，他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起那倒霉女神的嘱咐，结合她写的破书里的描述。
  这衣服不会是和教廷有关系吧。
  男性避难神器。
  老太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我儿子的旧袍，不能给你。”
  路易立刻把表情收回来，没想到这老婆子的儿子居然是教廷的。
  “您误会了，我没想着夺你所爱，就觉得挺好看。”
  老太太走过去，摸了摸那件袍子。
“他以前是牧师。”
  屋里静了一下。
  路易没接话。
  这时候嘴欠容易翻车。
  空空那句闭嘴比勇敢重要，又在脑子里冒出来，路易只是在带着“审慎”态度看空空写的烂书时零星注意过一些设定，但就他那带着锤子看谁都是钉子的心情，怕是会遗漏很多要点。
  他烦躁的咬了口面包。
  行。
  暂时闭嘴，可不是听那二货女神的话哦。
  老太太回头看他。
“你要是没地方去，天亮后我送你去教廷驻所吧。”
  路易心里一喜。
  新手引导来了。
  他刚要点头。
  门外突然传来更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压得木门发颤。
  老太太脸色沉了下去。
  路易抓紧杯子，没能被胃液泡软的黑硬面包都反到嗓子眼了。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粗哑，带着酒气。
  “玛莎婆婆。”
  “开门。”
  “我们听说，你家藏了个小男孩。”
  路易手心一滑。
  杯子差点掉地。
  他一秒都没犹豫，猛的喊了一声。
  书签。
  三枚书签安静浮着。
  第一枚还亮着。
  灰鸽巷，降临后第一分钟。
重复上一次的操作，毕竟往后跑是死胡同，也就前面玛莎家是能暂避的，自己肚子又那么不争气准时准点的开叫。
于是他又顺理成章钻进了老玛莎的家，这次他没矫情，一通猛吃猛喝提前结束就餐。
  然后路易看着门缝下渗进来的影子。
  又看了看墙上的白袍。
  他咬住牙。
  “婆婆。”
  老太太回头。
  路易把黑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开口。
  “那袍子借我穿一下，就一下。”
  老太太愣住。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木门震得灰尘往下掉。
  路易把反流上来的面包咽下去，噎得眼角发红。
  他扯过那件白袍，往身上一披。
  袍子大了很多，袖口垂到手背。
  金边在烛光里亮得很显眼。
  路易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拉开门栓。
  老太太低声喊。
  “别开！”
  可门已经开了。
  冷风灌进屋里。
  门外站着三名高大的女人。
  她们身上带着酒气和皮革味，腰间挂着短刀。
  为首那个低头看着路易。
  目光落在白袍金边上，脚步停住。
  路易仰起脸。，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硬撑着。
 “教廷办事。”
  他嗓子眼里还粘着面包渣，说话时带着难耐的痒，路易要努力抑制住咳嗽的欲望。
  “你们几个，想上名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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