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世界被封死在一片毛茸茸的粉色里时，头顶的太阳正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蝉鸣嘶喊着，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燥热都掀翻过来。

她是草莓兔，游乐园暑期档的限定吉祥物。

头壳扣下来的瞬间，光线被滤成了昏沉的橘粉色，塑料眼眶的透气孔太小，风钻不进来，只能闻到内里海绵被汗浸透的酸腐味，混着新换的草莓香型香包的甜腻，黏在鼻尖，挥之不去。身上的连体服是厚绒面料，拉链从后颈一路拉到尾椎，严丝合缝，像是裹了一床晒烫的棉被。她刚站到游乐园入口的迎宾位上，后背的汗就洇开了，顺着脊椎往下滑，痒得钻心，却连抬手挠一下都做不到——吉祥物的手臂是填充饱满的圆柱，指尖缝死，只能保持着笨拙的挥手姿势。

“草莓兔！看这里！”

游客的喊声隔着头壳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林夏得按照培训的要求，弯下腰，把圆滚滚的脑袋凑到镜头前，塑料耳朵随着动作晃了晃，蹭到脸颊的绒毛吸走了皮肤表面的汗，留下一片湿冷的黏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热气吐在头壳里，散不出去，又被海绵吸回来，灌进喉咙里，带着一股胶皮的腥气。

闷热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绒布贴着后颈，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眼眶发酸，眼泪混着汗往下掉，却连擦一下都做不到——头壳的下颌线是硬塑料，她的脸被固定在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里，只能维持着“微笑”的表情。胸腔里像是揣了个烧红的炭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感，透气孔太小了，进来的氧气稀薄得可怜，她得用力张着嘴，才能勉强够到一点空气，可吸进来的风也是烫的，刮过喉咙，像砂纸磨过一样疼。

“小朋友，来和草莓兔抱抱呀！”带队的导游阿姨笑着招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孩子的体温隔着绒布传过来，烫得林夏瑟缩了一下。小女孩的手抓着她的耳朵，晃了晃，力道不算轻，头壳跟着晃了晃，塑料眼眶磕到她的眉骨，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得忍着，还要抬起手臂，笨拙地拍着小女孩的后背，动作慢了，就会被说“吉祥物不热情”。

外人眼里的草莓兔，大概是顶顶可爱的。粉白相间的绒毛，圆滚滚的肚子，短短的尾巴，挥手时耳朵一晃一晃，像两颗熟透的草莓挂在头顶。孩子们围着她跑，大人们举着手机拍照，阳光落在绒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连风拂过的样子，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温柔。没人知道，那层毛茸茸的外壳里，是怎样的兵荒马乱。

林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每一次跳动都撞得胸腔发疼。汗已经把内里的纯棉里衬浸透了，黏在皮肤上，绒布和皮肤摩擦着，磨得腋下和腰侧火辣辣的疼。她想抬手扯一下后颈的拉链，哪怕只拉开一条缝，让风钻进来也好，可她的手指被固定在厚厚的填充物里，连弯曲都做不到——这是游乐园的规定，吉祥物的服装必须全程穿戴整齐，拉链的锁扣在背后，钥匙在领队手里，她自己，根本没办法脱下来。

“草莓兔，你怎么不动啦？”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脚边响起，小手拍着她的腿。

林夏用力吸了一口气，烫人的空气呛进气管里，她忍不住咳嗽起来，闷哑的声音被头壳捂住，传出去只有一阵模糊的“呜呜”声。她得弯下腰，做出招手的姿势，可弯腰的瞬间，腹腔的压力陡然增大，呼吸更困难了，眼前的橘粉色开始旋转，蝉鸣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沉进了水底。

她想起早上领队的话，“今天气温高，游客多，撑住点，别掉链子。”

撑住。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用力眨掉眼里的汗和泪。视线透过塑料眼眶的透气孔望出去，外面的世界亮得刺眼。游客们穿着清凉的短袖短裤，手里举着冰汽水，笑着闹着，从她身边走过。有个姑娘举着冰淇淋，凑到她面前，笑着说“草莓兔要不要吃呀”，冰淇淋的冷气隔着绒布飘过来，只有一瞬，却让林夏觉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可她不能回答，不能点头，甚至不能凑近一点。她只能维持着那个笨拙的微笑，挥着手，看着那支冰淇淋慢慢融化，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热气在头壳里积聚着，像是要把她蒸熟。她的嘴唇干裂得发疼，舌头抵着上颚，干得像是要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折磨，吸气时，灼痛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肺里，呼气时，又把带着体温的热气吐回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变得重影，蝉鸣的声音变成了一片嗡嗡的杂音。

“草莓兔好像有点蔫了？”

“是不是太热了？”

“应该是吧，这么厚的衣服，肯定闷坏了。”

游客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林夏想点点头，想告诉他们，我好闷，我喘不过气，我想脱下来。可她不能。她是草莓兔，是游乐园里的开心果，是那个永远笑着挥手，永远不会累的吉祥物。

领队终于走过来了，隔着绒布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不错不错，刚才那个拥抱的姿势很标准，再坚持一小时，就换班了。”

一小时。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沉。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胸腔里的灼痛感变成了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要把她的肋骨撑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塑料眼眶的内壁上，模糊了视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缺氧，因为闷热，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外面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响亮。

阳光依旧毒辣，把她的绒布外壳晒得滚烫。

游客们的笑声，孩子们的喊声，冰淇淋融化的甜香，冰汽水的气泡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热闹的、鲜活的盛夏。

而林夏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粉色，无边无际的闷热，和无边无际的，快要窒息的痛苦。

她抬起手臂，又挥了一下，动作慢得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塑料耳朵晃了晃，蹭过汗湿的脸颊。

没人知道，那只在阳光下挥手的草莓兔，正隔着一层毛茸茸的外壳，无声地喘息着。

没人知道，她的世界里，没有草莓的甜，只有汗水的咸，和呼吸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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