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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32,《苍衍雷烬》第三百六十四至三百六十六章

[db:作者] 2026-09-28 13:29 p站小说 68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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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群英聚铁山

又过了三日。

藏铁山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山腰间那些冶炼洞窟已开始吐出一缕缕青烟。锻造声此起彼伏,与晨风中的鸟鸣混成一片,诉说着这座铁山永不疲倦的脉搏。

忽然,西南方向的天际,有金光浮现。

那光芒初时只是一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随即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化作一片祥和的金色光晕,缓缓向藏铁山方向飘来。金光所过之处,连清晨的雾气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透着佛门特有的清净庄严。

观心寺的人到了。

山门牌坊前,铁自如已率人等候。

林阳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眼眸望向那片缓缓飘近的金光,微微眯起。

龙啸落在人群后方,琼梧与狐小欺几乎同时赶到。狐小欺银白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眸望向那片金光时,微微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金光渐近,终于在山门牌坊前缓缓落下。

五道身影自金光中步出。

当先一人,身披灰色僧袍,外罩一件暗金色的袈裟,袈裟上以银丝绣着朵朵莲花,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佛光。他面容清癯,双眉如雪,垂落眼角,一双眼睛深邃平和,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却不被任何事物所动。周身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如山如岳的沉稳威压。

合道境巅峰。

他身后,四名中年僧侣一字排开,皆是灰色僧袍,双手合十,面容肃穆。其中两人周身气息浑厚,赫然也是通玄境修为。

铁自如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玄何大师亲至,破军门蓬荜生辉!”

那当先的老僧——玄何,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平和如清泉流淌:“阿弥陀佛。铁门主客气了。贫僧奉方丈之命,率众前来,共襄义举。”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林阳,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再次合十:“林真人也在此,贫僧有礼了。”

林阳抱拳回礼,声音冷峻却带着几分客气:“玄何大师不必多礼。此番西北之事,能得观心寺鼎力相助,林某代苍衍派谢过。”

玄何轻轻摇头:“林真人言重。万化宗造此杀孽,天理难容。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佛门本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贫僧临行前,了然方丈让贫僧带口信给诸位——最近东海不宁,吉灵山位于中原东侧,方丈与了德师叔需坐镇寺中,以防不测,不便妄动。但西北之事,与观心寺亦有渊源,当年易筋派覆灭,我观心寺也曾参与。此番万化宗借易筋余孽为祸,观心寺岂能袖手旁观?故派遣贫僧与这几位师侄前来,与苍衍派、破军门共诛此獠。”

铁自如闻言,神色一肃,缓缓点头:“了然方丈有心了。东海异动,老夫也略有耳闻。据说近来东海之上常有异光闪现,一些沿海渔村偶有失踪人口,各大门派都派了人去探查。方丈坐镇吉灵山,以防不测,乃是稳妥之举。”

林阳也微微颔首:“东海之事,苍衍派也收到了一些消息。息剑师兄曾言,东海深处似有异动,但尚不明朗,需再观察。了然方丈此举,确是深思熟虑。”

玄何双手合十:“多谢二位施主体谅。”

…………

人群后方,狐小欺悄悄凑到龙啸耳边。

她踮起脚尖,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傻大个,你听见了么?这观心寺,天下第二正派,有两个归一境,一个也不来~”

她顿了顿,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秃驴,呵呵。”

温热的气息拂过龙啸耳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桃花甜香。龙啸侧目看她,见她那张俏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不由微微皱眉。

他也压低声音,驳斥道:“别瞎说。观心寺我接触的不多,但几面之缘,当初我们自九天坠落,便是了然大师出手相救,望沧城内,玄觉大师他们皆是慈悲为怀。说了东海有事,想必不会骗人。了然方丈坐镇吉灵山,也是以防万一。”

狐小欺撇撇嘴,小声嘟囔:“谁知道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反正他们归一境不来,咱们就得自己扛。”

龙啸看着她,认真道:“玄何大师是合道境巅峰,又有两位通玄境大师随行,加上林真人、铁门主,这份力量,已是极强。观心寺能派他们来,已是诚意十足。小欺,莫要以出身论人。”

狐小欺闻言,眨了眨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桃花,在晨光中格外灿烂。

“好啦好啦~”她摆摆手,声音又软又糯,“奴家听你的,不说他们坏话就是啦~”

她说着,又往龙啸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过傻大个,你刚才说‘莫要以出身论人’,这话奴家爱听~”

龙啸看着她那张俏皮的脸,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

前方,铁自如已侧身引路:“玄何大师,诸位大师,请入殿叙话。”

玄何点点头,率众随铁自如向山上行去。

林阳与铁自如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龙啸三人跟在后面,狐小欺依旧挽着琼梧的手臂,不时偷瞄一眼那些观心寺僧人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琼梧任由她挽着,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偶尔侧目看向龙啸,又很快移开。

铸兵殿内,众人落座。

铁自如高居主位,林阳与玄何分坐左右。龙啸、琼梧、狐小欺站在与龙吟、孙政等苍衍派弟子一侧。那两名通玄境的观心寺僧人——法号玄归、慧奥——立于玄何身后,双手合十,默然不语,再后则是那两名凝真境弟子。

铁自如率先开口,声音浑厚:“玄何大师远道而来,老夫先将为今局势,与大师分说一二。”

他将万化宗的动向、万征闭关之事、胡无方正召集西北诸派的详情,一一向玄何说明。条理清晰,言辞简洁,尽显一派掌门之风。

玄何静静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凝。待铁自如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

“依铁门主所言,万征闭关炼化那易筋妖丹,成败未知。胡无方正四处奔走,欲集结西北诸派之力。此獠野心不小,是想在万征出关前,先营造声势,威慑各方。”

林阳点头:“正是。胡无方此人,虽只是合道境中阶,但他作为万化宗副宗主在西北经营多年,与许多小门小派都有勾连。若真让他整合起一支联军,即便万征突破失败,对我等也是个麻烦。”

玄何沉吟片刻,道:“那胡无方,如今何在?”

铁自如道:“据探子回报,他数日前曾现身西北最大的一处坊市——金戈集,与几个依附万化宗的门派接头。之后便失了踪迹,想必是去往更远的地方,继续联络。”

玄何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阳:“林真人以为,我等当如何应对?”

林阳眸光如刀,声音冷峻:“依老夫之见,与其坐等万征出关,不若主动出击。先拿胡无方,断其一臂!”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无方正四处奔走,行踪虽隐秘,却并非无迹可寻。若能在他整合起联军之前将其拿下,万化宗便失了主心骨。届时万征即便出关,也是孤家寡人。”

铁自如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林真人所言极是。老夫也正有此意。”

他看向玄何:“玄何大师意下如何?”

玄何双手合十,声音平和:“阿弥陀佛。林真人之策,贫僧以为可行。那胡无方,是徐少侠惨死的直接凶手之一,也是万化宗此番祸乱的元凶。若能将其擒下,既能断万化宗一臂,也可为徐少侠讨回一些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龙啸所在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贫僧虽未见过徐少侠,但从方丈口中得知,苍衍派弟子,皆是有德之士。徐少侠遭此横祸,贫僧亦感痛心。”

龙啸闻言,抱拳郑重道:“多谢大师。”

玄何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狐小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拉了拉琼梧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甄姐姐,这老和尚说话倒挺好听的,比他那师弟玄觉会说话多了。”

琼梧侧目看她,没有说话。

狐小欺继续道:“不过奴家还是不喜欢观心寺的人。他们那佛光,克我们合欢宗的媚术,可讨厌了。”

琼梧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平直:“但你救百姓时,他们也帮了你。”

狐小欺微微一怔。

琼梧继续道:“那日在望沧城,那四个僧人,帮了你。”

狐小欺想起那日与韦曲激战时,慧行四人出手相助的场景,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但她握着琼梧手臂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殿内,众人继续商议。

林阳道:“胡无方行踪不定,需得有人去寻。此事,老夫亲自走一趟。”

铁自如一怔:“林真人要亲自出手?”

林阳点头:“老夫忝为归一境,胡无方若还在金戈集一带,如若遇到,老夫必能将其拿下。”

林阳转向玄何:“玄何大师,若老夫去追踪胡无方,这边就劳你与铁门主坐镇。万一万征提前出关,或胡无方察觉异动反扑,有二位在,可玉鸽通知于我,我当速速回援”

玄何双手合十:“林真人放心,贫僧自当尽力。”

铁自如也道:“老夫这藏铁山,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万化宗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商议已定,众人陆续散去。

龙啸随着林阳走出铸兵殿,正要开口询问追踪之事,龙吟却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龙吟将他拉到一旁的山岩后,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二哥,你去做什么?”

龙啸微微一怔,理所当然道:“林真人去金戈集追踪胡无方,我去问问能否随行,那胡无方乃是杀我大师兄的首凶,我愿助真人一臂之力。”

“二哥你别去!”龙吟连忙摆手,又把他往更偏僻的角落拉了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那双与龙啸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二哥你不知道,我师父他——”

他顿了顿,又左右看看,才继续道:“我师父他,几百年前是出身凡俗,家里是开当铺的。听闻他从小就喜欢古董,几百年了还是这个爱好,就算成了天下少有的归一境大修士,也没变过。”

龙啸眉头微皱,不太明白这和随行有什么关系。

龙吟见他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哎呀二哥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师父他来的路上就多次表露,西北煌州,宝贝不少!什么宝三彩、纹彩陶、青铜器、古织物……他早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去金戈集的古董铺子淘换淘换了!”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啊,师父他老人家堂堂归一境大修士,亲自去追一个合道境的胡无方,若胡无方还没离开金戈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真正让他上心的,是金戈集那些古董!你跟着去,整天在他跟前晃悠,他老人家还怎么好意思撇下你去逛铺子?岂不是让师父他老人家不尽兴么!”

龙啸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林真人……那个飘忽如风的林真人……居然有这种爱好?

“这……这……”龙啸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龙吟见他这副模样,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你就安心在藏铁山待着吧。师父他老人家这次出来,心里可是盘算得明明白白的——公事要办,私事也要办。你跟着去,他反倒拘束,不尽兴。”

他说着,又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说了,二哥你身边两位佳人陪着,何必去给师父当那碍手碍脚之人?好好陪陪甄师姐,还有那位王姑娘……啧啧,二哥你艳福不浅啊。”

龙啸脸一黑,沉声道:“少胡说!”

龙吟却笑得更欢了。

远处,林阳正与铁自如、玄何告辞。他袍袖一拂,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双锐利的眼眸扫过藏铁山起伏的山峦,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老夫去也。”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龙啸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又看看身边笑得一脸狡黠的龙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是……苍衍派三大归一境之一的风脉掌脉真人?

龙吟凑过来,笑道:“二哥,你看我师父那急样,信了吧?”

龙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信了。”

龙吟嘿嘿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二哥,咱们回去。你好好陪陪甄师姐,我听说藏铁山后山有几处景致不错,带你们去逛逛?”

龙啸瞪他一眼:“你倒是熟门熟路。”

龙吟脸不红心不跳:“那是,破军门的弟子们热情好客,尤其是女弟子,各个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我昨儿个已经和她们打成一片了。”

龙啸看着他那张风流倜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小子,这些年不见,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走到哪儿都不消停。

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压抑,却在这兄弟二人的插科打诨中,悄然松动了些许。

第三百六十五章 陨星故人

陨星盆地,盆地中央,那座巍峨的堡垒如同一头匍匐在地的钢铁巨兽。

戌仙堡。

此堡以青玉祭坛为核心,由破军门与苍衍派耗费海量资源、历时三年才初步建成。城墙高逾十丈,以藏铁山特产“黑纹铁”混合阵法熔铸而成,城墙上遍布雷火与兵煞符纹,此刻正隐隐流转着幽光,将整座堡垒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护罩之中。那护罩坚不可摧,寻常术法难伤分毫,便是合道境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堡垒格局分明。核心区紧邻那青玉祭坛,仙灵之气最为浓郁,设为修炼区与核心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外围则是驻防区、工坊、库房、生活区,功能齐全,鳞次栉比。此刻正值午后,工坊区传来隐约的锻造声,驻防区的城墙上,有巡逻的弟子三三两两走过,一切井然有序。

吕先立于堡垒西南角的箭楼之上,负手而立。

他身形魁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身甲,甲片上流转着淡淡的兵煞之气。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下颌一部短髯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此刻正缓缓扫视着堡垒外的茫茫戈壁。

破军门心腹长老,合道境中阶。

朱静姝立在他身侧,一身暗红轻铠,背悬长枪,身姿挺拔如松。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此刻正顺着吕先的目光望向远方,神情专注。

“静姝。”吕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在箭楼上回荡。

朱静姝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弟子在。”

吕先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关切:“藏铁山那边传信过来,说苍衍派的龙啸又来了。你不去看看他?”

朱静姝闻言,神情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弟子知道。只是弟子听说……他已从仙界带回爱人。弟子还是避嫌为好,莫要去打扰他们。”

吕先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朱静姝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何况,十年前我与他首次相遇,同为凝真境。如今他已然是通玄境中阶,而弟子……还困在凝真境巅峰,迟迟未能突破。弟子要加倍努力了,莫要分心。”

吕先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朱静姝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慰:“莫要心急。你的凝真境真气浑厚圆满,根基打得极牢,突破就在眼前。修道之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龙啸那小子际遇不凡,你也不必与他相比。”

朱静姝抬起头,看向吕先,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也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困惑与不甘。

吕先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道:“这样吧,这几日你再去那通天之径的裂隙静坐吐纳。那裂缝溢出的仙界灵气,对你或许还有助益。若能借此契机突破,也是好事。”

朱静姝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郑重道:“是!多谢吕长老指点!”

吕先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他脸色一变!

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凌厉如刀,猛地转向西南方向!周身气息轰然爆发,合道境中阶的磅礴威压如同山岳般降临,将箭楼上的空气都压得凝固了几分!

戍仙堡的护堡大阵感应到,西南侧有人接近戍仙堡。

朱静姝同样感应到了什么,脸色一凝,右手已按上背部那柄“点绛”长枪的枪柄。“点绛”此刻感应到主人的战意,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吕先伸出右手,掌心光芒一闪——那柄名为“奉天”的方天画戟从远方飞来,被握在手中。戟身长约八尺,以玄铁混合某种银色金属锻造而成,戟刃寒芒凛冽,戟杆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兵煞符纹,此刻正缓缓流转着幽光。

“静姝。”吕先沉声道,目光死死锁定西南方向,声音冰冷如铁,“随我一看,是何方宵小,敢来戌仙堡撒野!”

朱静姝握紧“点绛”,重重点头:“是!”

两人身形一晃,自箭楼上疾掠而下,向堡垒西南侧掠去!

…………

堡垒西南侧,护堡大阵的光罩微微震颤。

光罩外,一道人影正立于十丈之外。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下颌一撮山羊胡,面容阴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站在光罩前十丈处,仿佛只是来赏月的闲人。

胡无方。

吕先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冷笑一声,运起真气,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开来:“胡老鬼,万化宗副宗主,十年了,戍仙堡历经无数大小、明里暗里的攻击,没想到今夜,竟然是你这条大鱼亲自送上门来。”

胡无方闻言,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张狂。

“吕老狗,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摊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不就我一个人么?你那一脸紧张,至于么?”

吕先目光如电,扫过胡无方身后的茫茫夜色。合道境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蔓延开去,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手,细细探查着每一寸空间。

没有。

方圆数里之内,除了胡无方,再无第二道修士气息。

吕先眉头微皱,心中警铃却响得更急了。

万化宗副宗主,合道境中阶,亲自孤身前来?就为了在这夜里站一站,说几句风凉话?

绝不可能。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给了朱静姝一个极隐晦的眼神。

朱静姝瞬间明白了。

万化宗副宗主亲临,这事小不了。不管他今夜来意为何,都必须立刻禀报师门。

她微微颔首,脚步悄然后退,身形如同鬼魅般没入箭楼的阴影之中。

吕先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胡无方,声音冰冷如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胡老鬼,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喝西北风。”

他说话间,合道境的真气依旧在蔓延、探查,没有丝毫松懈。“奉天”戟横在身侧,戟刃上寒芒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也不急,就那样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才开口,声音阴阳怪气:

“吕老狗,咱俩多久没交过手了?五十年?还是六十年?本座今日手痒难耐,想找你切磋切磋,你意下如何?”

他说着,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光芒一闪,那柄漆黑如墨的仙剑已出现在掌中。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隐隐有诡异的符文流转,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吕先握紧奉天戟,目光冰冷如刀:“胡老鬼,某有军令在身,没空陪你胡闹。识相的自己滚开。若你有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道:“便再向前七丈。但别怪某没提醒你,我这护堡大阵,可不是闹着玩的。”

胡无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十丈之外,距离护堡大阵的攻击范围恰好一步之遥。

这老狗,倒是谨慎。

夜色中,一道极淡的青光自箭楼后方悄然升起。

朱静姝立于一处隐蔽的墙角。拿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鸽,羽翼间隐约有真气流转,正是破军门独有的传讯灵鸽。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信笺,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

“万化宗胡无方现身戍仙堡,疑似有所图谋。速禀门主。”

她将信笺卷成细筒,塞入玉鸽脚踝处的小竹筒内,随即轻声道:“去吧。”

玉鸽振翅而起,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光,向东北方向疾掠而去。那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飞出数十丈,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忽然!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自西南方向的某处激射而来!

那光线细如发丝,却快得不可思议!它精准地击中了正在疾飞的玉鸽,玉鸽甚至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小团血雾,消散在夜风之中!

朱静姝瞳孔骤缩!

吕先的身形同时一震!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道光线射来的方向——正是胡无方身后的茫茫夜色,那片他方才用真气仔细探查过、确认空无一人的黑暗!

“这……!”吕先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脑髓!

他探查过了!他明明探查过了!以合道境中阶的修为,方圆数里之内,绝无可能有人能瞒过他的感知!

除非——

除非那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归一境!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吕先脑海中炸开!

胡无方看着吕先骤变的脸色,嘴角那抹阴森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缓缓收起手中的仙剑,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吕老狗,”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嘲讽,“本座本来想诱你出来,给你个痛快的。可你偏不识趣,非要龟缩在那乌龟壳里。”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片黑暗,语气愈发恭敬: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请尊者亲自出手了。”

话音未落——

一道人影,自胡无方身后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人身着素白麻衣,长发披散,未绾未束,垂落腰际。面容清癯,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之中,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银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万征。

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

但他此刻的模样,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那双眼睛彻底化作了银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跳跃。额角处,隐隐可见几缕灰白色的、如同兽毛般的细丝,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几乎感应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但正是这种“无”,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山如岳的压迫感。

吕先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归一境!

错不了!这是归一境大修士才有的气息!此刻万征没有刻意收敛隐藏气息,那种“无”中藏“有”、返璞归真的境界,他之前在息剑真人身上感受过!

万征……已经突破了!

那枚易筋妖丹,他成功炼化了!

吕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握紧奉天戟,厉声喝道:“万征!你竟敢亲自来犯戍仙堡!就不怕我破军门与苍衍派的联手围剿吗?!”

万征闻言,缓缓抬起眼。

那双银色的眼眸望向吕先,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毫无感情的冷漠:

“十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吕先,望向戍仙堡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玉祭坛,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通天之径,本座望了十年,却不能得。”

“今日——”

他抬起右手,掌心光芒流转,一道粗如手臂的银色光线正在凝聚。那光线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本座便要看看,这戍仙堡里的通天之径,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他右手一挥!

那道银色光线激射而出,快得不可思议,直取吕先!

光线首先撞上戍仙堡的护堡大阵!

嗡——!!!

一声沉闷如闷雷的爆鸣,在夜空中炸响!那层以“黑纹铁”混合阵法熔铸而成的护罩,剧烈颤抖起来,表面荡开层层涟漪!随即,裂纹浮现!那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两息!

仅仅两息!

轰——!!!

护堡大阵轰然崩碎!无数护罩碎片化作漫天光点,四散飞溅,如同绚烂的烟火!

而那道银色光线,威势不减,径直射向吕先!

吕先瞳孔骤缩,奉天戟横挡于身前,体内全部真气疯狂涌入戟身!戟上的兵煞符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道实质般的屏障!

轰!!!

光线撞在奉天戟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吕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那力量之强,远超他生平所遇任何对手!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箭楼石壁上!石壁轰然倒塌,将他埋在废墟之中!

“吕长老!!!”

朱静姝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她猛地冲上前去,双掌齐挥,将那些碎石震开!废墟中,吕先单膝跪地,大口吐血,奉天戟横在一旁,戟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朱静姝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一把扶住吕先,声音发颤:“吕长老!您怎么样?!”

吕先摆了摆手,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站在光罩破碎处、周身银色光芒流转的身影。

万征缓缓收回右手,那双银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合道境中阶,”他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冷漠,“能在本座一击之下不死,足以自傲。”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

吕先死死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惊骇,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坚毅。

他艰难地站起身,推开朱静姝的搀扶,握紧那柄已出现裂痕的奉天戟,一字一句道:

“朱静姝。”

朱静姝浑身一颤:“弟子在!”

吕先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速去启动所有禁制!死守通天之径!”

“并且启用备用预案,疏散所有弟子,包括你!一定要有人出去!告诉铁门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万征已入归一,让他……早做准备!”

朱静姝眼眶泛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知道吕长老这是要用自己的命,为她争取时间!

“吕长老!我——”

“快去!!!”吕先暴喝一声,奉天戟横于身前,戟刃指向万征,周身真气疯狂涌动,“这是军令!”

朱静姝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只剩决绝。

她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暗红色流光,向戍仙堡深处疾掠而去!

身后,万征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银色光芒再次凝聚——

吕先的身形却骤然暴起!

奉天戟带着他全部的真气,还有那条深深裂痕中涌出的、近乎燃烧的兵煞之力,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戟芒,狠狠斩向万征!

“万征!!!你的对手是某!!!”

万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手掌一转,那道凝聚的银色光芒迎向吕先的戟芒——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吕先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废墟中,再无动静。

万征收回手,望向胡无方的方向,淡淡道:

“无方,这里交给你。他已受重伤,你若拿他不下,也别来见我了。”

胡无方连忙躬身:“是,尊者!”

胡无方将手一抬,瞬间喊杀声四起,于数里之外埋伏的万化宗弟子倾巢而出!

万征不再看他,身形一晃,已向戍仙堡深处掠去。

那方向,正是青玉祭坛所在。

通天之径,近在咫尺。

身后,戌仙堡的废墟上,火光渐起,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夜,还很长。

第三百六十六章 飞将折戟

戌仙堡的夜,被血色撕裂。

护堡大阵破碎的瞬间,整座堡垒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那层守护了十年的光罩,在万征一击之下化为漫天光雨,如同凋零的星辰。

然后,杀声四起。

胡无方抬手一挥,埋伏于数里之外的万化宗弟子倾巢而出。灰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粗略看去,不下百人。凝真境、御气境境的气息混杂其间,更有数名通玄境境长老,向戌仙堡的残存守军扑去。

但万征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堡垒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玉祭坛上。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炽热——那是觊觎了十年、今日终于触手可及的渴望。

通天之径。

他身形一晃,已掠过数十丈,向核心区疾掠而去。

沿途有几名破军门弟子惊恐地试图阻拦,剑光、刀芒、飞剑同时轰向他。万征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周身银色光芒微微一荡——那些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随即一股无形的巨力反震而回,那几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归一境与凝真、御气之间的差距,便是如此残酷。

万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核心区的黑暗中。

…………

西南侧废墟,吕先挣扎着站起。

他浑身浴血,玄色劲装被撕裂多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胛骨已然碎裂。“奉天”戟横在身侧,戟身上的裂痕又多了数道,却依旧被他死死握在手中。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望向核心区的方向,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消失,又看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万化宗弟子,最后,目光落在正缓步走来的那道灰袍身影上。

胡无方。

这位万化宗副宗主双手负于身后,嘴角噙着阴森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事。他走到吕先身前十丈处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啧啧出声:

“吕老狗,命可真硬。尊者一击,竟没能要了你的命。”

吕先没有答话。他只是握紧“奉天”戟,缓缓举起,戟尖直指胡无方。那动作很慢,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戟杆滴落,在废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嘲讽:“怎么?还想打?吕老狗,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拿什么跟本座斗?”

吕先的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一个带着几分狰狞、几分决绝、还有几分——嘲弄的笑。

“胡老鬼。”他开口,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依旧浑厚,“你不是要与某,过上几招么?”

胡无方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上,那几道裂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今日万征入归一,某挡不住。但你这狗贼——”

他戟尖一转,直直指向胡无方,眼中战意如沸!

“想从某身边踏过去,得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气轰然爆发!

那真气浑厚如山,却又狂暴如潮,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废墟上的碎石尽数掀飞!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虽不及万征那般令人绝望,却也足以让十丈外的胡无方脸色微变。

“燃烧真气?”胡无方眉头一皱,随即冷笑,“困兽犹斗罢了。”

他右手一抬,那柄漆黑仙剑已在掌中。剑身一震,九道剑气激射而出,从不同角度袭向吕先!

吕先不闪不避。

“奉天”戟横扫而出!

这一戟,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戟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那九道剑气撞上戟芒,如同纸糊般纷纷崩碎!余势不衰,直取胡无方面门!

胡无方瞳孔微缩,身形急退,仙剑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胡无方被这一戟震得连退数步,握剑的右手虎口发麻,心中大骇!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攻势竟如此凶猛!

吕先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奉天”戟再起!

“破军·飞将扫四合!”

他暴喝一声,“奉天”戟在手中疯狂旋转,化作漫天戟影!那戟影铺天盖地,笼罩方圆十丈,每一道戟影都蕴含着破釜沉舟的杀意,向胡无方倾泻而下!

胡无方脸色骤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化作一道剑幕挡在身前!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戟影与剑气疯狂碰撞,火星四溅!胡无方被那狂暴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废墟被犁出道道沟壑!

吕先双目血红,“奉天”戟舞得越来越快!那戟影一重接一重,仿佛永无止境!每一戟都带着“飞将扫四合”的霸道之意——那是当年他在破军门成名时的绝技,一戟扫出,四方皆惊!

十戟!

二十戟!

三十戟!

胡无方被逼得左支右绌,身上衣袍被戟芒撕开数道裂口,护体真气剧烈颤抖!他心中又惊又怒——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战力竟飙升到如此地步!

但吕先的攻势,终究慢了下来。

因为有伤在身,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奉天”戟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密。

胡无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他眼中凶光一闪,仙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天剑诀·剑舞八方!”

九道剑气再次激射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凝聚成一道凌厉无匹的剑罡,直取吕先心口!

这一剑,他蓄势已久,抓的就是吕先攻势放缓的那一瞬!

吕先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退!

“奉天”戟横挡于身前——

轰!!!

剑罡狠狠轰在戟身上!奉天戟剧烈颤抖,那几道裂痕骤然扩大!吕先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

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奉天”戟,挣扎着稳住身形!

此刻的他,已不成人形。

浑身浴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意外,有忌惮,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但他没有停手。

仙剑再起,剑尖直指吕先:“吕老狗,本座敬你是条汉子。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废墟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

“束手就擒?”他一字一句道,“胡老鬼,你可知我破军门,为何叫‘破军’?”

胡无方眉头微皱。

吕先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却越来越有力:“破军者,有进无退,有死无降!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高高举起!

那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人兵合一,有进无退!”

吕先暴喝一声,周身真气疯狂燃烧!他整个人仿佛与“奉天”戟融为一体!

“破军·鬼神之勇!!!”

轰!!!

胡无方脸色剧变!

这吕先的威势,远超他预料!那不是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力量,而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在生命最后一刻绽放的光芒!

他不敢怠慢,仙剑横于身前,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涌入剑身!九道剑气、十八道、三十六道——无数剑气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座厚实的剑阵!

“天剑诀·万剑归宗!”

紫金色的戟芒如同怒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次又一次的绚烂。

吕先的身形快得惊人,那柄布满裂痕的“奉天”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戟影如潮,一重接一重,将胡无方那铺天盖地的剑气尽数拦截、击碎!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在戌仙堡的废墟上炸响。每一戟挥出,吕先的口中便溢出一口鲜血,但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那双眼睛血红如燃尽的炭火,死死锁定着胡无方的咽喉。

“这......这老狗!”胡无方脸色微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却被那道疯魔般的身影逼得节节后退。他心中骇然——这吕先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速度反而比方才更快?!

鬼神之勇。

这是破军门最决绝的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向死而生的增益。使用者力量狂暴,速度惊人。

吕先此刻,便是在用自己的命,换这一场最后的疯狂。

奉天戟上的裂痕越来越密,戟身中传出的嗡鸣越来越尖锐——那是仙器濒临破碎前的悲鸣。但吕先听不见。他眼中只有胡无方那张越来越近的、惊骇欲绝的脸。

五十戟!

六十戟!

七十戟!

胡无方的护体剑气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那柄漆黑仙剑上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真气,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剑气再次凝聚,向那道疯魔般的身影倾泻而去!

然后——

吕先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他想慢。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燃烧精血的代价开始反噬。他的经脉正在一寸寸崩裂,丹田内的真气如漏壶中的水,飞速流逝。那疯狂挥舞的“奉天”戟,终于出现了一丝停滞。

就是这一丝停滞。

噗!

一柄剑气刺入他的左胸。

噗噗噗!

三柄、五柄、七柄剑气,同时刺入他的右肩、小腹、大腿!

吕先的身形猛地一滞,奉天戟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废墟中,戟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悲鸣。

他单膝跪地,大口吐血。鲜血顺着胸口、肩头、腿上的伤口汩汩流淌,在废墟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停手了。

他就站在三丈外,喘着粗气,握着仙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已不成人形的破军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

有惊骇。

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吕老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嘲讽,只剩一片深沉的凝重,“还不投降么?”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仰头望着胡无方,笑得狰狞,笑得悲凉,笑得......豪气冲天。

“胡老鬼。”他一字一句道,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清晰,“别急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血红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某去这黄泉路,不拉你作陪,岂不孤单?”

话音未落——

吕先双手猛然结印!

胡无方脸色剧变,身形急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吕先周身,骤然爆发出冲天的赤红色光芒!

那光芒从他丹田处涌出,如同火山喷发,将整片废墟都染成一片血红!光芒中,一匹神骏无匹的赤红色宝马,从虚空中奔腾而出!

那马高约一丈,通体赤红如血,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四蹄踏处,火焰升腾!一双马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胡无方的方向!

“赤虎马!”吕先暴喝一声,挣扎着站起!

他踉跄一步,——猛地翻身上马!

那一瞬间,他与马仿佛融为一体!赤虎马仰天长嘶,嘶鸣声震天动地,将周围的废墟都震得簌簌颤抖!

吕先坐在马上,浑身浴血,却威风凛凛,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鬼神。他右手一招,那柄插在废墟中的“奉天”戟骤然飞回掌中!

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随吾冲锋!!!”

吕先暴喝,双腿一夹马腹!

赤虎马四蹄腾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向胡无方狂飙而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那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同时冲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如雨!

胡无方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拼命运转真气,仙剑狂舞,无数剑气激射而出!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七十二道——他几乎将体内所有真气都逼了出来,化作密密麻麻的剑网,挡在身前!

但那些剑气,在赤虎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剑气被撞碎,一重又一重剑网被撕开!赤虎马带着吕先,势如破竹,直取胡无方!

三丈!

两丈!

一丈!

胡无方甚至能看清吕先那双血红的眼睛,看清他嘴角那抹狰狞的、决绝的笑!

来不及了!

胡无方大吼一声,仙剑横挡于身前,将全身残存的真气尽数注入剑身!

轰!!!

赤虎马狠狠撞在那柄漆黑仙剑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废墟尽数掀飞!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整片天空!

烟尘中——

奉天戟的戟尖,抵在胡无方的仙剑剑身上。

那戟尖距离胡无方的咽喉,不过三寸。

胡无方双手握剑,拼尽全力抵住那一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臂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但他挡住了。

而吕先——

吕先依旧坐在赤虎马上,依旧握着奉天戟,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但他不能再进一寸。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但那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个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赤虎马的鬃毛,染红了奉天戟的戟身,也染红了胡无方那惊骇欲绝的脸。

“胡......胡老鬼......”

吕先的嘴唇翕动,发出最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某......在黄泉......等你......”

话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奉天戟脱手,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赤虎马仰天长嘶,随即化作漫天赤红色的光点,如同凋零的火焰,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吕先的身体,因为赤虎马的消散,终究倒了下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代破军门长老,西北煌州赫赫有名的英雄,

合道境中阶,吕先

英勇牺牲。

胡无方大口喘息着,握着仙剑的手剧烈颤抖。他望着眼前这具依旧脊梁挺直的尸体,望着那双依旧瞪大的、血红的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椎直冲脑髓。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吕老狗......”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惧与后怕,“吕老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在颤抖。看向那柄漆黑仙剑——剑身直到现在,还在嗡鸣。

若是这吕先没有受伤在前......

若是这吕先全盛之时......

胡无方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他才睁开眼,望着那具尸体,喃喃道:

“吕老狗......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吕先一眼,转身向戌仙堡深处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那具尸体依旧瞪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望着胡无方远去的方向。

仿佛在说——

某在黄泉,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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