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急匆匆地从人群中挤过。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在已经入秋的街道里显得格格不入。比起外表的奇怪更加不妙的是，并非为了长途行走而设计的橡胶底拖鞋，在每一步落地时都硌着她尚未完全痊愈的足弓，令内部的肌腱隐隐作痛。

樱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进站乘车的了，她的身体仿佛进入了自动模式，等到再次回过神时正坐在开往市郊的电车上。车厢里没有开空调，但她仍然感觉有点寒冷，伴随着头部似有似无的钝痛。轻轻的抚摸脑门，感觉到了超出平常的热量——她发烧了。与估计不超过三十八度的低烧不符的是她越来越昏沉的意识...

“ 欸，这是哪里？”

意识再次从虚无的海洋中被打捞出来。她浑身的关节充满了酸痛感，如同感染了流感一样的疼痛折磨着少女的神经。足部的骨头似乎因长期而快速的步而行而再次受伤，每次脚掌落地都会传来剧烈的刺痛。但精神深处仿佛有一股黑暗而难以描述的流体在强迫着身体前进，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

樱走在城市郊区一段荒无人烟的小路上，两边是尚未开发的荒草地，偶尔有因经济衰退而被放弃的半完成建筑，粗犷的钢筋混凝土框架裸露在外产生了废土一般的奇妙风格。这段尚未、也大概永远不会再开通的双车道公路入口处安装了安防监控。日后，从那里警方获得了樱的最后一段影像资料。在画面里的少女低着头，左摇右摆地艰难行进，令看着视频的每个人都担心少女再走几步就要跌倒在地上。

樱的肚子里传来一阵腹泻时才会出现的不适感，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肚子，里面有一块坚硬的东西。她心中一惊，刚要仔细摸索，就被脏器牵动的恶心感折磨的死去活来。又一阵恶心泛起，樱跪在路边的下水道格栅边，将已经半消化午饭全部吐了出来。在这偏远且夜色渐浓的郊区公路上，没有任何人影，因此她错过的最后的求助机会——当然，即使现在立刻急救，少女也难逃一死了。

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似乎也认识到现代青少年脆弱的身体结构无法再支撑下去了，因此似乎是改变了目的地，带领着樱从因螺栓结点锈穿而倒塌的一处围挡离开公路，进入了路边的工地。根据占地面积来看，这似乎是一座摩天大楼的地基，但只盖了两三层楼的高度就被荒废，留下的外露钢筋如同竖起的长矛指向天空。

樱尽量避开那些横着从墙体里生长出的钢筋，但摇摇晃晃的身体并不灵便，还是不可避免的刮擦了几下，裤子的少许纤维挂在锋利的尖端。

最终，少女站在尚未完工的地下室入口处。混凝土楼梯板尚未安装，在楼梯间里只有曾经供工人进出的临时钢梯。踏板上时而出现锈穿的空洞，边缘酥脆的黄色片状铁锈令少女难以判断危险区域的尺寸，或许这些严重锈蚀是每年雨季二层楼板漏下来的水流腐蚀而成。楼梯在半层处反折，剩下的部分完全淹没在黑暗中。

少女对黑暗和封闭的恐惧令她寸步难移，但鬼上身一般的她只是稍稍停顿就被身体中另一个逐渐膨胀的意识威逼着踏上楼梯。她的自主意识唯一可以进行的操作就只有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插在上衣的前胸口袋里，然后双手紧握钢梯扶手，操纵身体尽量避开梯级上的洞。不情愿地一步一步向下挪动。

等到她转过身开始继续顺着第二段钢梯下楼时，头顶的一层楼板完全遮盖了所剩无几的夕阳余晖，身边唯一能够照明的就是胸前小小的手电筒了。许久不流通的地下空气被运动的人体搅动，传来了混合着浓重霉味的潮湿味道。由于空气湿度的提高，这段楼梯的锈蚀还要更加严重，最靠下的梯面上全是密密麻麻被锈穿的孔洞和连片的剥落，少女每一步都会令梯子两侧的承重角钢因弯矩变化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尽管小心地避开了看起来最为严重的中部，但当樱将体重转移到站在倒数第三级上的左脚时，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她还是直接踩穿梯面，直到下落了三四十里面踩到地下室的地面。左腿先是传来一阵温热，随后是火辣辣的疼痛。锋利的金属边缘在下落时切割少女白嫩的皮肤，留下数到从足跟上部到膝盖后方的长条状伤口。越南游击队曾经使用相同原理的坠落陷阱美国大兵苦不堪言，就更不用提本就身体娇弱的少女了。她双手用力掐住尚未被漏洞吞入的大腿远端，希望止住小腿肚上不断涌出、令人心跳加速的鲜红泉水。剧烈的痛苦让她难以咬紧牙关，带着哭腔的呻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 啊啊啊，我的腿。呃，快点止血... ”

然而，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逐渐疯狂起来，它强行驱动蜷缩的右腿蹬地，双手同时支撑，将左腿从窟窿里拔了出来。刺入皮肤的金属反向切割，产生令人牙酸的粘腻声音。摆脱出来的樱看向左腿，几条伤口在皮肤张力的作用下绷开，露出里面白里透黄的脂肪和粉红色的肌肉，几处切深大的位置甚至可以隐约看到伤口最内侧筋膜包裹的白骨。大量鲜红的血流沿着白净小腿流到白袜上，这些血液将袜子的后半部近乎完全浸湿。

左脚的拖鞋留在了坠落的地方，少女踏上因潮湿而长满真菌的地下室地面。脚下菌丝压缩产生的绵软质感和被鲜血浸湿的袜子在步行时产生的湿哒哒的质感相互交融，糊在脚底的皮肤上，令樱的心里翻涌强烈的恶心。本就因失血和剧痛而昏沉的樱，因为再次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大腿上血流如注的景象而触发降压反射。她的大脑因而彻底断线了几秒，少女的身体毫无缓冲地砸向地面。

终于，樱身体内的存在也意识到了一名高烧、腹腔占位、腿部多个血管严重出血又精神崩溃的少女坚持不了多久了，因此选择尽早完全利用这个容器剩余的一切。樱感觉到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增长起来，小肠传来的猛烈绞痛和抽动感令她难以承受，双腿脱力而跪在地上。在失去限制的疼痛下，少女不顾地面的霉菌和湿气，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地上发抖。

然而，她体内的生命已经不再顾及宿主的死活，樱终于体验到了她曾经幻想过的、好友惨死时的感受，只不过在这一片漆黑的地下室里没有她想象中与晴美一同赴死的温暖，而只有彻底的寂静和孤独。少女的轻声呜咽被层层混凝土吸收，甚至没有惊走落在一层地面上的麻雀。她腹腔里的每一处神经都在汇报着被针刺的痛楚——这正是植物的无数细根在肌肉和器官中穿行的感受。她不用触摸就能感受到肚子里的东西正在快速生长，几个突出的尖端顶起少女纤薄的肚皮，如同孕妇一般胀大的腹腔有几个突起，看起来仿佛是在孕育着什么恐怖的外星生物。

樱开始轻声的咳嗽，这是枝条刺穿了膈肌、开始侵占肺脏并穿刺血管造成血胸的征兆。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和肚子里不断涌动的翻搅感叠加，令少女痛的说出不一个完整的音节。她不明白，是钢钎将植物的微小繁殖体从足底的伤口带入血流，还是自己因啃食尸体而摄入了一些破碎的细根...总之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肚子里那几根枝条从身体中穿了出来。

樱为了缓解搅动的痛苦，翻身令腹部朝天给予它更多的生长空间，希望自己的屈服可以让死亡来的更快一些。她右脚的拖鞋也因挣扎而甩到一边，双腿半蜷起，袜子足跟处的白色布料因刮擦地面的菌膜变成了绿色和黑色的混合。枝条正在缓慢地从肚子里向上生长，尽管视野因黑暗而受限，但樱还是可以凭借之前的经验和肉体上的痛楚脑补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粗、变密的树枝从肚子里上升、绽开的画面感。几处抽离的痛苦，或许是枝桠上挂着的小肠随着植物的生长被不断从身体里扯出去。

樱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有两只小手时而紧握拳头时而抓挠地面，证明着生命尚未结束。指尖处传来粘滑的质感，如果有灯光照明，樱就可以看见以及被各种菌丝和灰尘染色的指尖和指甲缝。但现在的少女没有追求清洁的余暇，因为食道里的压迫感正在上行，那是一种强烈的呕吐欲望伴随着嗓子的内部被尖锐物体刮擦的锐痛。樱下意识地张开了小嘴，没等她反应过来，嘴边就涌出一大股鲜血，随后几根树枝从中伸出。鲜血将少女的下半边面都全部染成了鲜红色，伴随着树枝一点一点伸出而周期性涌出。那些枝条贪婪地渴求着空气，另一些从两个鼻孔穿出，彻底堵塞了她所有的外呼吸道。

窒息的痛苦和恐惧没有持续多久，几根枝条开始顺着鼻腔向上钻动，尝试打穿筛骨的薄弱处进入含丰富蛋白质的大脑。樱感觉到好像有一根凿子正顶在颅骨上，被大锤狠狠地锤击。几秒的锐痛后，树枝彻底侵入了大脑。少女保存着近二十年幸福生活的珍贵记忆被粗暴地搅成匀浆，其中的信息连同她独一无二的意识消散。

混合脑组织的液体被颅腔内逐渐填充的枝条挤出，顺着被穿透的隧道向下流动。鼻孔里不断涌出的清澈鲜红的血液与脑浆混合变成了浅粉色，她的两只大眼睛还保持在最后一刻稍带迷惑的睁开状态，如今被不断增长的颅压推动着向前突出。肚子里的内容基本已经被吸收，只有腹壁如同花盆一般包裹着新生植物娇嫩的根部。大量树枝从小腹、两股之间和口鼻穿出身体向上生长，而肋骨和颅骨覆盖处则因为骨骼的遮挡尚未被穿透。

如此，以这名少女的身体为载具，树的子孙移动到了远方；以这名少女的身体为养料，树的子孙萌芽生长。或许几百年后，早已荒废的城市边缘，这座古代的人造洞穴中，还会出现与四名少女的惨死类似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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