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同学，你真的想要学医吗？这个专业的偏差值要求很高，而且……就算成功考入了你想去的大学，接下来的路也会很艰苦哦。”

坐在教师办公室的椅子上，我自信地面对着略微皱眉的老师，她手中拿着我这个月的毕业去向调查表。

“是的，老师，我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我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微笑着直视她的眼睛。平日里阴郁胆小的学生突然变了个人，让老师也吓得抖了一下。

“好，那、那你说说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吧。”

“首先，我想选择一个正义的职业。机械可以用于生产，也可以用于杀戮。化学可以改变生活，也可以造成难以预料的污染。医学，很少有医学这样纯粹的正义。健康的人总比病痛中的人更好，所以治疗总是正确的。无论贫富，无论对象是否有罪，拯救一个生命总比任其死亡更好，这是我们当下社会的价值观。”

“呃，好的，山田同学。姑且不论哪个职业天然就是不正义的，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考虑更加现实客观的理由。”

这样的质问对我没有丝毫杀伤。父亲利用至高规则的力量，对我的肉体和精神进行了详尽的分析。不仅为我安排了绝对正确和最优的位置，还为我进行了完全理性而令人信服的推导。

“好的。第二，医学可靠、稳定。只要遵守职业伦理和法律，医生就可以作为贯穿一生的职业。我的亲人、朋友，无论贫富总会担忧自己的健康，而我一定能在这个必然的需求上提供帮助。因此在周围人看来，我的价值和可靠性会越来越大，他们会与我建立长久稳定的联系。”

“呃……是这么个道理。那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老师建议你最好提高一下自己的数学和化学成绩。你现在的学业水平很不错，但距离第一志愿还差不少。”，她指着我的志愿单，轻叹一口气。

……

和大体呈现理性的教师不同，母亲常年浸没于认知粗浅的工作环境中，面对我的选择动摇得更加明显。我回到家时，她似乎连维持着基本体面地将我叫到餐桌前谈话这一固有仪式都做不到了。这个女人阴沉着脸，不等我将刚刚脱下的皮鞋摆好在玄关的阶梯前，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你想考京都大学的医学系？”

于是我利用同样的规则生成了类似的回复，只不过针对这名底层社员的认知水平进行了特定的调整。

“唉，我让你好好在网上查查，找老师朋友问问。你知道学医对女孩有多难吗，知道医生有多累吗，要付出多大的汗水和泪水吗？你脑子一热，就决定了几十年的未来吗？三年来只会死读书，却完全没想过之后——”

“那么，您认为我不适合这个职业吗？”，我冷静的声音有些颤抖，罕见地打断了母亲的发言。

“我、我不是！我说过啊，你要学会自己……”阴云爬上脸颊，浑浊的双目中倒映的是愤怒，还是动摇？

“这种专业的评价，有没有固定的对错。所谓的资料看得越多，越发觉各自的正确被反向的正确所抵消，直到形成接近各向同性的背景辐射。最后，不还是要靠脑子一热，丢弃掉人生的无限可能吗？您是认为孩子自己的路要自己选呢，还是不愿承受表态带来的，对一个人未来的无限责任呢？”

颤抖的手指敲打着桌子，她的表情非常有趣，有趣到我需要压制逐渐翘起的嘴角。

“你……你……”

在她的口中，一个18岁的少女应当比44岁的妇人站在时代的更前方。但实际上，我们都是活在2019年的人，又怎能要求额外缺少二十多年晶体智力的人做出更好的选择呢。所以，她的打压来自于一种嫉妒和幻想——那个17岁就被丢入社会底层的女人，从未获得过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头脑简单的程度更甚于玲奈。我猜，在她的计划中，将这巨大的责任推给自己的女儿，并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否定和说教，一定可以让卑微的取胜欲望得到极大满足。

我的选择来自于无上的规则，唯一的规则。成为医生的未来，是基于绝对规则、发挥理性的推导得出的结论。我嵌入稳定的社会金字塔中某一绝对契合的的位置，这位置是自其设计伊始就绘制在蓝图中的。因此，想要动摇这一决定的合理性，需要动摇这块砖下方逐层增大的地基，而想要强行抽走这块砖，则要对抗上方海量砖块自重产生的极大摩擦。

父亲去世已久，情欲大概已经淡薄，因此他选择了更有希望的一方。他放弃了混沌的妻子，选择了理性的女儿，将规则的力量、确定性的力量赐予了我。如同装甲集群对峙手持木棍石块的原始人，我颇有余裕地微笑着压了过去。

母亲一声不吭地中断了对话，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门砰地一声砸在门框上。当混沌和原始的情绪被揭穿时，她退化成了小女孩，甚至无法遮掩自己的失态和动摇。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人，因此我可以轻轻拉开那扇柜门。

“啊……哈哈，谢谢您，父亲大人。”

父亲的牌位无言地接受了我的感恩，弥勒佛仍旧笑眯眯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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