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连绵不断的小雨从早上就没停过，雨点细得像一张纱，把整个城市包裹在灰白色的湿意里。屋檐的雨水沿着略显锈色的收集管滑下，落进窨井盖边缘的孔隙，溅出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圆圈溢散开去。

志摩一未的葬礼设在大阪一座寺院的偏殿。狭窄的长廊尽头挂着他的遗像：黑色相框里的志摩穿着浅色的V领T恤，面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出门前随口应了声“我走了”，下一秒就要拿走玄关前的钥匙。

差点迟到的成田狂儿站在廊下，手里死死攥着刚从志摩母亲那里获得的志摩未寄出的最后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白卡纸面已经被雨水沁湿，墨迹晕开，能辨认的只有几行简短的字：

“这里的风很凉，像是秋天提早来了一样。之前找你签的仪式确认书，我偷偷帮你把葬礼改成了婚礼，等回来我们就把它用掉吧。”

所谓的仪式确认书，是几个月前志摩一未说自己没有旅费了找的短期工作。像推销保险一样推销人生必办的仪式，成人典礼结婚典礼生日典礼之类，推销给一个人就有一份提成，举办一次再加一份提成。

志摩的旅行已经进行了快要两年，平时却连个报平安的电话都舍不得打。除了每大半个月定时会寄到的明信片，成田狂儿几乎要认为之前露营时志摩最后给自己的那个笑容是个妄想的错觉。他一向自认不是什么长情之人，活到现在可以从每段感情中没有争执地全身而退，全是因为会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个性。

本来打算要放弃等待了。志摩却在深夜打来了电话，邮件里附了完成业务要填的表单。

志摩一未还能想到自己，听见他的声音的时候，成田有一瞬想要落泪。记忆里并不鲜明淡到快要只剩唇边痣的脸又生动了起来，也许他一辈子都等不到他想要的那个志摩一未了，但对方还愿意在要完不成工作任务的时候，想起远方还有他这样一个便宜朋友。

就算是便宜朋友也罢，如果自己出了意外死在黑帮火并或者别的什么事故里，除了组里的兄弟，至少还有一个便宜朋友会来帮自己举行葬礼。

他在葬礼仪式的选项上打了勾，拍照后留下了自己那份副本，寄出了原件。

没想到昨天夜里接到了陌生女性的来电：

“你好……冒昧打扰了，请问是成田狂儿先生吗？”

略显苍老但是非常温柔的声音，是志摩的母亲。一家人去大阪接已经躺在停尸间的志摩，整理他的遗物。六叠半的小房间里，书桌上躺着要寄给自己的明信片。

成田狂儿没走近香案，反而盯着廊外的雨看了很久。雨脚打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声音轻得几乎要消失。葬礼来的人不多，寺院外的停车场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除了志摩四个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家人外，只有几个长辈亲戚和看起来像是堂表亲的年轻人，甚至没请几个同辈朋友。

有人从他身后经过，低声寒暄，又感叹志摩死得太突然。成田没有回应，只是木然地将明信片塞进西装内袋。

在雨声和佛钟的间隙里，他恍惚听见溪流的水声。那是前年初冬奥多摩的山谷，他们在河川间钓鱼露营、在帐篷里荒唐的夜晚。志摩的手很冷，却依旧牢牢扣住他的脖颈。

自己不是第一次荒唐，他却可能是第一次。如今，他大概因这唯一一次荒唐送了命，那双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成田抬起头看向遗像，唇形无声地动了一下，没有人能听见那句话。

雨势在午后变小了些，廊外的枫景在薄雾里显得更远。

成田坐在偏殿的榻榻米上，听住持诵经的声音一声声落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沉而无波。他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虽然还有四个孩子，但有些过度悲伤。父亲搂住母亲的肩膀，妹妹缓慢摩挲着母亲的后背。

他的目光落在香案旁的供品上，有一小袋来自北海道的玉米脆片，还有一罐没开封的汤力水。那曾是旅途中的志摩最爱在车上吃的零食。

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成田狂儿因为放心不下悄悄跟踪过一次志摩，把租来的车子停在服务站的停车场里。他能看见志摩去上厕所，下车前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撑在车门上快乐地敲着节拍，出来的时候拐进特产店，手上抱着一整箱玉米脆片，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后来寄来的照片上的色调偏冷，车窗外是成片的向日葵田，花头低垂，像在细雨里打盹。

“等会儿路过海边，帮你找个钓位。这个玉米片很好吃，最近很喜欢，也给你寄一点。”

志摩写下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可下个月，他寄回来的明信片上，钓鱼的约定只剩下一句：

“没钓成，下次吧。”

成田伸手碰了碰玉米脆片的塑料包装，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汽。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下次”已经永远不会来了。

外头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雨水从一双湿透的鞋上滴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是阵马耕平。他从门口进来，朝成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成田上完香站起来，走到廊外，任由冷雨和潮气把西装外套打湿。

他闭上眼，耳边再一次响起志摩的声音。那是在小樽港港口，夜色浓得像没尽头的墨。自己拙劣的跟踪终于暴露，他听见志摩说：

“总有些真相，不是樱花徽章能碰到的地方。我不想把你拖进来，回去吧。”

佛钟再次响起，震得雨水都微微颤动。成田睁开眼，雨丝仍细细密密地落下，把初秋和志摩一并埋进了这个灰白色的日子里。

他没有打伞，转头走入雨中。

成田狂儿沿着回廊走到寺院的后门，脚下的积水被踩出一圈圈涟漪。他穿过支路和人工绿岛，无视了红绿灯，在一片混乱中过了马路。

世界上的其他声音已经被嘈杂悲伤的暴雨隔绝，他脱下已经完全湿透的西装外套挂在肩头，找到口袋里香烟点燃。成田狂儿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行人因为看到他湿透衬衫下露出的纹身而退避三舍的行为。空气因为一点燃起又熄灭的火光有了温度，他深吸一口吐出，白烟在空中成型又消散，上呼吸道里回荡着烟草苦涩的味道，好像再次证明自己没有志摩也还可以活着。

成田狂儿就这样在无知无觉中听到了天使的歌声。

天使的歌声是从市民会馆里发出来的。

全国初中合唱比赛关西决赛，入场费一千円。

他盯着市民会馆门口的展牌思量许久，最终选择走了进去。

就算是花钱让空调烤干衣服吧……

他深知这一切都是来自命运女神对于擅离脱轨之人的惩罚，当小白脸也好，莫名其妙加入黑道也好，动了不再等待的心思也好，上帝就这样收回了他的馈赠。

所有的馈赠都有需要坚持的价格，坚持不了就只能像自己被爷爷乱改的名字，迈向更加狂乱不可知的地狱。恍惚间他又想起曾经那次彻夜的唱K闲聊，从伊吹蓝嘴里听到的志摩一未的小钢珠理论。

志摩说，人生所有的一切都是开关，都是开启下一场奇遇的钥匙。

发生的事情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回响，而他成田狂儿的救赎又在哪里呢？

合唱决赛的会场就在走廊尽头，推拉门半开着，里面亮着黄白色温暖的灯光。

他走了进去，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黑暗这么深是因为光辉这么亮

我满脸笑容又满怀悲伤”

少年少女们的合唱如同圣歌般荡涤心灵，像是汹涌锈蚀的浓绀色海域里，孤独的小岛上二十四小时永远闪耀照亮迷雾的灯塔。

他在黑暗中倏地落下两行泪来。

成田狂儿隔着人海看向灯塔塔尖那颗最耀眼的灯珠。泪眼朦胧又没戴眼镜的他看不清舞台正中央十几岁少年的面容，只能模糊看到一个梳着中分头的脑袋。还没有变声的清澈童音暂时驱散了他因为悲伤产生的脑雾。成田得以从自责的泥沼中探出小半个身子，欣赏起那人鱼般摄人心魄的绮丽歌声。

“我不知所措又挺起胸膛

虽然彷徨但找好了方向”

少年就那样站在舞台中央唱着歌，眼睛里却古井无波般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室外暴雨般的阴郁，并不如他所唱的歌词一般确信勇敢。明明是前途光明的少年，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成田狂儿的思绪逐渐飘远，又想起志摩一未来。志摩没有自己参与的青春期，会是怎样的呢？每天背着吉他往来于学校和家之间，会因为严谨认真的性格交不到同龄的朋友吗？还没有跟志摩一起去唱过卡拉OK，志摩没有变声的少年音色，唱起歌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妄想之中，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台上已经换了下一个学校的孩子上场。转头之时，那孩子所在的森丘中学已经拿了银赏。听起来也是极好的名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一起上台拿奖的女孩子哭得很伤心。少年谦恭地弯腰受赏，背却只弯了六十度，隐隐能看出些不甘来。成田狂儿坐在黑暗的观众席破涕为笑，好有意思的孩子。

可以代表学校拿奖状奖杯的话，一定是部长吧。衣服已经被空调吹得半干，差不多也到回去的时间了。成田迈向吸烟室，打算再多抽一根烟就走。

要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走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是刚才那个自己很喜欢的声音的拥有者。

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正收拾着奖杯，动作谨慎得像在收拾什么比自尊更易碎的东西。肩膀单薄，制服的后背微微有些湿，发梢因空气里的一丝潮粘连在一起。

成田没有立刻说话，却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少年身后。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脚步声愈加急促。成田狂儿一边练习似的抽动嘴角，尝试堆出一个没什么悲伤的、善意的笑来；一边走向另一边楼梯。

冈聪实匆匆走下来的时候，因为突然看见成田狂儿而怔住脚步。刚刚似乎是在跟踪自己的男人就在几步远的楼梯拐角等着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看上的猎物一般。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男人叹息的声音。

还是别管了继续走吧，聪实在心里这样想。

成田拾级而上，自下而上地看着少年。

“喂！”

冈聪实后退几步，却仍无法阻止自己看向对方，他的手捏紧了手里的袋子，眼神里有短暂的防备。

“你是森丘中学合唱团的部长？”

成田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室内显得突兀。

窗外堆积的云层让决赛结束的室内更加黑暗。闪电划过，一瞬的白光中，聪实看清了眼前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泪痕：

“……是，你是家长？老师？”

男人低头，悲伤冷峻的面容突然软化，上挑的凌厉眼尾也变得柔和，堆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来，突兀提出心中所想：

“去唱卡拉OK吧！”

“诶？”

男人的表情仿佛有点志在必得。惊雷突然落下，兴许是半湿衣服的缘故，聪实却觉得这个人比起骄傲的狐狸看起来更像一条落水的流浪狗。

他同意了男人的提议，上了对方的车。

雨声隔着车窗继续落下，寒气透过袜子蔓延进脚踝。

外面的暴雨持续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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