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车出问题了。

当时，虚构集正讲着脑子里冒出的灵感碎片，奇怪的轰鸣传来，车脱离了亨廷女士的控制。亨廷即刻松开油门，猛踩制动，再踩下离合，汽车醒悟般地停下了。只不过我们的文学骑士不太好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的帽子飞至车窗前，手中纸稿如羽毛在车内飞扬。

“小天才，看来，我们得推着车走一截了。”亨廷女士拿下帽子扇去额头的汗珠，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抖。

虚构集从纸堆里冒出头：“哦，好啊！突然的波折是一趟冒险里不可缺少的环节。”她笑着，眼睛明亮，如艳阳下闪烁的碧玺。

幸运之神一路眷顾她们，开着这么一辆破烂老爷车，踩制动没侧翻已是万幸，推车不到半个小时，一座小镇的轮廓显现眼前。忍住烈日煎烤，她们在高速公路尽头找到一家旅馆，暂时歇脚。老板麻利拿出一大箱工具，还帮忙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方便修理，她似乎时常接待路上出差错的旅客。

休息片刻，亨廷开始排查汽车的病症，而虚构集忍不住同老板谈论起自己的小说。老板并未听懂《查克·莫尔的最后岁月》中那幅画作蕴含的隐喻符号，但她十分赞同“生活与写作本是同一件事”的观点，也欢迎虚构集回到墨西哥城采风。她说，人总是要回到自己的诞生的地方，寻找人生的答案，她就是这样决定回来的。

“想喝马黛茶吗？”老板笑眯眯发问，“我早该把收藏的好家伙给你们尝尝，你是个很有趣的旅客，至少目前如此。”

“谢谢您，这是我最爱的饮品。”

毒辣的太阳消停不少，悄悄向西沉。虚构集拿着两杯马黛茶走进露天停车场，那辆淡蓝色的老式汽车已被放下，后座一侧半开着。她没有过去，而是小心打开了另一侧车门。亨廷女士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她的衬衫粘上了灰尘，脸上还有两三道黑色油污，大约是没留神摸脸蹭上的。

“亨廷？”虚构集把一杯茶放进置物箱，另一杯递了过去。

“嗯？”亨廷女士迷糊接过，喝了一口便立刻睁眼，“这杯是你的，放了方糖。”

“抱歉，我搞错啦。”虚构集忙不迭拿回杯子，再把箱里那杯递过去。

杯子见底，她又起了话头：“老板给了一个修车师傅的联系方式，我们可以请她修车。冒险时，寻找帮手也很重要！”自然，这段话被写进初稿一侧的空白。

亨廷笑了两声：“小天才，你不用这么担心，是一只老鼠走错路，钻进车前盖里了。”说完，马黛茶被她一饮而尽。

“那你现在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虚构集接过杯子，顺手搂住亨廷，让人靠在肩膀上。

“好啊。”亨廷往旁边一动，滑至虚构集腿上，“帮我擦擦脸好吗，虚构集？”

湿纸巾触及脸旁的那一刻，与清风吹过无异，凉爽，安抚焦躁的心绪。虚构集小心擦拭着亨廷脸上的污渍，那双盛满天空的眼睛注视着她。每个人的眼睛或许也蕴含着某种意义，她这样想着，当一个人注视另一个人，专心致志、满含情意，就会看见那个人的灵魂，那，亨廷的灵魂就像无边的晴空拥抱着她。现在，她离那片天空更近了，她沉了进去。

亨廷没有想到虚构集会吻自己，但她很快接纳了年轻人的热情。旅途之初，她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知己与知心爱人并不冲突。和比自己小一轮多的年轻人谈恋爱，这还是头一次。年长者在这样的关系里大多贪恋青春，而非爱恋那个年轻人。她曾疑心自己是个无耻之徒，在翻阅无数封信件后，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由衷爱着这个无名作家的灵魂。这种爱驱使她踏上这趟旅途。

虚构集的脸红得像落日，亨廷伸手摸了摸，拉人下来抱住，紧紧地拥抱，她凝视那湿润的双眼：“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芦苇地，天堂乐土里的金色海浪。”

“一会儿我得把这句话记下来。”虚构集笑起来，轻轻啄吻着亨廷，额头、眼睛、嘴巴、脖子，多么蜿蜒崎岖的路途！她把爱人的衬衫和领带都弄乱了，但她知道她们彼此不介意再乱点。

待到太阳沉入地平线，留下一片橙色天幕，依偎在后座的两人才悠悠转醒。

“该醒了，小天才。”亨廷扣好衬衫，捏了把虚构集的脸。

虚构集象征性挪动几下，嘟囔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词。显然，她的小天才还不想起来。修车的事得明天再做了，亨廷摇摇头，笑着把人搂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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