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如同不要钱一般朝我在的地方倾泻过来，我自然不敢探头查看情况。
这些科斯人用的是装一发打一发的后装步枪，每次射击时都会爆发出一大股白烟，由于身处地下室作战，他们不得不打几发之后咳嗽一阵子，再继续射击。
这就是还没发明无烟火药之前的室内CQB。
当然，在意识到这种办法抓不到人后，他们转而选择停火，开始端着刺刀在硝烟弥漫的地下室里找人。
时间是宝贵的，这些人已然知道自己是在做困兽之斗——已经逐渐能听见楼上传来杂乱的枪声和叫骂声、撞门声了，大部分人已经沿着通往其他诊所的通道逃跑了，只剩下几个壮汉还在骂骂咧咧的寻找着。
此时的我正趴在大厅中间那个蓝色的沙发下，看着那些军靴在周围不停地踱步。
这沙发放在这里大概有些年头了，每呼吸一口就能闻见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尿臊味，我确信这里之前肯定是养过猫，只有猫的尿液在彻底蒸发后能如此直冲脑门。
值得庆幸的是在异世界的这段日子里我瘦了大概有二十斤，才能趁着一片混乱顺畅地挤进这里……接下来只需要等。
……
我就这样等了半个小时。
那股猫尿味在闻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变得淡了一点，不知道是被我闻没味了还是我的鼻子已经适应了。
中间本来大概有个十分钟的时间听不见周围的脚步声，大概是那些人因为实在找不到而各奔东西了，但正当我打算再观察一下形势时，大批的脚步声又退回了这间地下室。
退回来的这群人听说话声大概是原来逃走的那些人，看样子应该是所有的出口都被包围了，才又回到这里。
我自然被外面的那些红军气个半死。
古语有云，“围三阙一”，这些乌合之众但凡有一条路能逃出去也不至于跟外面的红军拼命。
……至少那样的话我还有机会逃出去。
现在他们似乎是已经把整个地下室的军火都集中到了大厅里，并依托各类家具和杂物搭建起了防御工事。
谢天谢地，我头顶上的沙发太沉了，他们没来得及搬……等等。
头顶上的压力陡然增加，似乎是有人趴在了上面。
操。
他们似乎是直接把我和沙发一起当作掩体了。
……
战斗爆发于电光火石间，外面的红军终于撞开了通往地下室的大门，枪声随即爆发开来，硝烟味取代了猫尿味，头顶上被当成掩体的沙发也伴随着临死之人的哀号声发出一阵阵弹丸穿过棉絮和木板的声音，血液也渗透了坐垫，慢慢与我贴着沙发底座的屁股黏在一起。
有时还会有被击倒的人躺倒在地与我四目相对，看起来他们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由于气管被血浆噎住，他们也只能咕噜几声后咽了气。
我在这期间只能祈祷双方别把手榴弹扔到我旁边。
漫长的对射终于以叛军一方弹药耗尽而结束，剩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我大概是安全了。
终于结束了。
杂乱的科斯语在周边响起，犬吠声也慢慢靠近，终于在我身边停下。
“钟诚？你是在这下面吗？”
一双军靴停在了我面前。
那顺畅了许多的布里昂语能听出来是艾泽尔的声音。
“是，是我。”
我挣扎着回答道，本想挤出沙发，但肋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纹丝不动。
不知为什么明明能钻进来，但是现在爬不出去了。
总不能是吃灰尘吃饱了吧。
“你们能帮我把这个沙发给挪开吗？”
“我们在想办法，”艾泽尔回答道，“这个沙发跟地面固定在一起了。”
“你在酒馆那里到底去哪了？”
“等你出来了我再告诉你。”
艾泽尔的声音听上去并不高兴，像是泄愤一样地踹了沙发一脚，接着便渐渐远去，地下室里又只剩下了士兵们拖动尸体的声音。
一刻钟后，头顶上传来了科斯语切切查查的交谈声，其中还夹杂着抱怨与咳嗽声，在经历了大约五分钟的讨论后，艾泽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是什么？”
我对那条好消息并没抱什么希望，于是选择了先听坏消息。
“这沙发的底座是金属制的，”她用脚轻轻踢了踢，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目前我们没法把它搬走。”
“我就知道。”
我的声音里有种历尽千帆的平静。
毕竟在科斯一切皆有可能。
“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把你弄出来的办法，”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这个沙发其他的部分都是木板和棉絮，当然我们是不会拿斧头把它砍碎的，要不然你的屁股也会被一起切掉。”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们了。”
“所以你得先把身体尽可能放松一下。”
“放松一下？为什么？”
“你放松就是了，深呼吸。”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在几分疑惑中努力放松着身体——想象我正处于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里……河水缓缓流淌，野兔——
后背连同屁股上的压力突然增加，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我和沙发的夹缝里。
“我要喘不过气了！”
“忍着点吧，把头低下去。”
艾泽尔的声音冷淡了不少，而两双陌生的军靴也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科斯语响了起来，像是什么奇怪的咒语一样，后背突然变得冰冷刺骨，而头顶传来了什么东西燃烧起来的噼啪声。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我有些惊恐了。
“安静趴好，再过一会就好了，”大概是怕我挣扎，她舒了一口气后又继续说道，“我们正在把你头顶上的木板烧掉，不过放心，我们的魔法师正在对你后背使用冰冻魔法，你不会有事的。”
“你们拿我当油炸冰溜子啊！”
这句话是我用汉语喊出来的，但由于胸腔被后背的铁板压迫，听上去像是一声微弱的呻吟。
而艾泽尔并未回应我的吐槽。
在经历了大概十分钟后，呼吸突然变得稍微顺畅起来，而那头顶上的噼啪声也终于告一段落，在后背上的压迫感被人抽走后，科斯士兵们也七手八脚地把我架了起来。
“我想你得先去洗个澡，同志。”
艾泽尔对我身上的猫尿味很是厌恶，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你在酒馆里到底跑哪去了？”我并未理会她的厌恶，“我可是差点死在这里！”
而代替回答的是身旁架着我的士兵把我带到了澡堂。
……
科斯的澡堂相比于长港城要简陋得多，而在里面洗澡的体验也谈不上有多舒服。
早期工业社会那效率至上的设计代替了中世纪那温情脉脉的人文主义，高悬屋顶的喷头看上去更像是会出现在奥斯维辛的产品，在经历了不甚舒适的洗浴后，我穿着明显大一号的科斯红军制服出现在了别达的办公室里。
“我还是没弄清别达去哪了。”
艾泽尔接过了身旁那名军官递过来的档案袋后转过了身来。
“他……被叛军打死了。”
“这不太可能，”她说着打开了那个档案袋，“你看，这是别达师长的画像。”
她指着档案上那有些模糊不清的画像说着：
“如果那里的死者身上有他的话，我肯定会一眼看出来的。”
“但是我是亲眼看见他被……”
“出现在那里的那具穿着风衣的尸体肯定不是他，”艾泽尔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着，“这也太奇怪了，明明我们早上还见过他，结果不到一天他就消失了。”
我也有些迷糊了。
画像上的人似乎就是和我一起出现在地下室的那个家伙，但眉眼间似乎又不是那么像……甚至和我早上在这个办公室里看见的也不是一个人。
我怀疑他甚至不叫别达。
此时我脑海里这三个人的头像也慢慢扭曲变形，如同卷进下水道的垃圾一样从我的大脑里被抽走。
“他到底是谁？”
我喃喃道。
“上面已经把这件事定为反革命叛乱了，”艾泽尔并未理会我，只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在说到“反革命”这个词时，她的语调明显有些欢欣起来，“这就叫引蛇出洞，白军那套东西早晚是要被砸烂的，你明白吧，一场肃反即将开始……”
“所以你在酒馆之后去了哪？”
无心听那些大道理的我反问道。
“你说这个啊，”被打断了演讲的艾泽尔有些不太高兴，在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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