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装可爱还真是个力气活呀。
被我妈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的我这样想着。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身为一个小孩子，手里唯一能用的牌就是亲情了吧？
不过我也真是服了我亲爱的老妈了——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居然还需要我这么一个小孩子给她做心理疏导，也不晓得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过来的。
不过现在哭出来倒也是好事——最起码感情有了个宣泄口，稍微损失点身体水分可比她不知道哪天跑去[不可描述]的下场要好得多了呢。
当然了，我妈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人，倒也正是和了我的意——我其实蛮喜欢这种性情直率的人的，毕竟比起那些心机深沉的家伙，这类人明显更加好对付。
只需要仔细观察他们平日里的举动，平常时不时的“童言无忌”几句，给他们一个适当的发泄口，就足以让他们将内心的情感全部宣泄出来。
不过这么一说，我好像跟个皮搋子似的....算了，总之目的达到就好。
我面无表情的靠在我妈肩膀上，感受着她的体温，默默的思索着我爸死后该怎么接着应付她——毕竟我爸现在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死亡固然不是什么值得赞颂之事？不过我妈如今表现的倒是有点好笑——她在歇斯底里哭泣的同时，已经对周围的情况完全无法观察和思考了——就连自己爱的死去活来的人如今没有了呼吸的事实也没发现，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之中。
实际上，由于她哭声太响，搞得我甚至都有点难以确认我爸是否还有呼吸声了，不过在听觉被干扰的情况下，我的视觉反倒变得更加专注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由于面向着他，我可以在午后的阳光下
清晰地观察我爸的样子——也是他作为一个生物最后的时光。
不得不说，我爸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他的胸口的起伏已经越来越小了，可是他的面孔却还没有丧失生命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似乎迎来了回光返照，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虽然依旧动弹不得，可是他的那张面孔却一下子变得无比活跃。
他的眼睛仿佛要瞪出眼眶似的大大的挣着，嘴巴大的几乎让我想要试试能不能把拳头塞进去，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停的抽动，可以看出他正在被[不可描述]的痛苦所折磨着——他面部的活动之剧烈强烈到不用手就把面罩给挣掉了。
这台呼吸机还真是够老的啊，连警报功能都没有，老妈你也好歹租个先进点的呀。
他的手脚在原地微微颤动着，手指脚趾都在控制不住的乱抓着，把床单几乎抠出洞来，而那已经同芦苇杆一般的胳膊和脚杆却停在原地完全不动，如死物般被手指脚趾搬动着。
甚至于他的整个身子都已经被自己的腰力挺成了弓形，对于连移动手臂都已经做不到了的他来讲还真是难得的壮举呢。
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我亲爱的爸爸死前的模样。
尽管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在肺部已经无法扩张的情况下，他像是想要吹肥皂泡一样拼命的用嘴鼓住空气，然后通过腮帮的力量，用力的将空气汞入体内——他正在用自己的力量代替呼吸机的作用。
哇哦...真是努力呢。
奈何作用实在不大呀。
毕竟他可并非只是单纯的无法吸气这么简单，他的肺部早就已经被无数凝固的污血堵住了，纵使再怎么努力，氧气也无法如他所愿的接触到肺泡——更何况就算接触到了，他的肺也无法再继续将氧气传输到人体各部了。
至死都在做无用的挣扎呀....
我一脸无聊的看着我爸那无声的疯狂挣扎，心里不免觉得有点乏味。
看来书上写的不能全当真啊。
我想象中的临终告别和现实差的太远了，也太过无聊了，这一切都不免让我感到了烦躁——就像等了好久的电影是一部大烂片一样。
不过呢，这么烦躁，很快就被我消除掉了...毕竟我可是个喜欢认真思考的人，所以仔细想了一番之后，我也无所谓了。
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在生死攸关之时，一般人哪有功夫去考虑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肯定都是想着保命第一，别的东西都肯定是要放到第二位的。
当然啦，我也不是说看了几本书就否定人间的所有美好感情——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只是人的思考速度毕竟有限啊，不可能像计算机那样子多线程运行，如果没有我在书中看到过的所谓的死前走马灯的话，那一个人死到临头又不想死的时候，脑子里面除了活命的想法也容不下其他了吧？
就好像一个人被用力掐住脖子时，脑子里唯一能想的也就是逃脱的方法了，而身体更是完全不需要思考就会本能地拼命挣扎。
更何况我爸可是被这病掐了整整几个月的脖子了，而恐怖的地方就在于那双致他死命的手并不急于夺走他的性命，而是随着时间越掐越紧，截停血液流动，断绝氧气供应，掐灭生命之火——偏偏他又没有任何挣脱的办法。
不过我觉得这种挣扎本身倒不应该被批判——虽然丑态百出，但如果往好的方向想，这也算是一种坚持不懈的精神吧？
就好像溺水之人的挣扎和呼救乍看之下除了更快的消耗身体里的氧气和体力之外并没有什么作用，但谁敢说呼救绝对不会引来救援的人呢？
那么一想，我还反倒有点理解我这对爸妈之前的行为了——她们其实就是在买彩票，头奖就是自己的命，二等奖就是多活一段时间，三等奖就是保持目前身体状况，安慰奖就是货真价实的心理安慰了...
话虽如此，但我也只是稍微理解一点她们而已，并不是说就此认同了——毕竟同样是彩票，体彩和村头土棚子赌.场明显不是一回事呀。
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我爸没救了，所以之后他们做出的任何努力，我都不会觉得有用——只会觉得他们就是单纯的在犯蠢和浪费金钱。
赌徒被逼的孤注一掷的心理我也不是不了解，奈何他们从一开始就连赌场都没找个正规点的....
不过这个教训我倒应该吸取点....嗯？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我的老爸已经真的不行了。
他的身体的各种挣扎都已经慢慢的停止了下来，除了偶尔抽搐一两下外，已经几乎完全不动了。
他依旧保持着张大嘴巴的表情，但那张脸已经开始渐渐凝固了——除了眼珠子近乎癫狂的四处乱转以外，他面部的所有肌肉都已经僵硬了。
而他的手脚保持着仿佛鸡爪一样的僵硬姿势，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被抠破的床单里。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而他在最后关头总算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他的眼睛最终朝向了我的方向，
我可以看出他非常努力的在操纵着面部肌肉，然后硬生生的从喉咙发出了一点点声音，似乎是还想跟我说些什么，然而还没等他接着做出点什么，那双眼睛就已经不再动弹了。
不知情的我还在那里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好几秒，直到发现他的眼皮不再眨动之后然后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看到他这一副想说点什么，却没能如愿的样子，我感到一股郁闷之情直冲上头。
......感觉就好像梦里梦到的很合胃口的小说呢，每次醒来之后都是怅然若失。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我爸的尸体。
.....其实现在他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尸体，毕竟人体完全缺氧之后至少需要四五分钟才能脑死亡呢，我爸可能还要再等几分钟才算正式死了吧...
我盯着他那双已经失去了生气的双眼，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一想到他的脑细胞正在因为彻底断绝氧气供应而成片成片的死去，他作为一个人的性格脾气，以及这三十多年来积累的全部记忆和所有相关的感悟，都在几分钟内被全部清零，化为虚无，倒让有了一种可惜的感觉。
如今还是多考虑一下我爸的身后事吧...
不过这好像轮不到我来思考呀。
毕竟我妈虽然有点天真，但好歹是个成年人，实际上，相关的后事准备她早就做好了，火葬场和墓地都已经准备了. 只是事到临头她难以接受，又开始各种寻死览活...
所以呢....我爸不光是生物意义上快要死了，从社会的角度上来讲，他也离死不远了——财产什么的，我妈自然会继承，而在确认死亡上报手续之后，要不了几天，他就会化作一盒白色的粉末，被正式确认死亡。
他的身份会被注销，他的朋友会将他遗忘，他爱看的书不再会被翻动，喜爱的收藏品也会渐渐落灰，就连留在亲友心中的记忆也会渐渐褪色，他的读者也会永远等不到故事的结局了....
要多长时间呢？没准一两年，也许三五年，他就会彻底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只有清明节烧纸的时候，我妈会想起他一点吧。
不过社会上的死亡，我反倒无所谓——人都死了，他所拥有的一切物品，自然也就自动断绝财产关系了，毕竟么，人死后就连自己赖以存在于世的身体都无法控制和拥有了，那其他的这些身外之物，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死亡就代表着彻底，终极的剥夺——代表着这个人自我意识的彻底毁灭，一旦人死了，那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与其相关的所有感情就都会变成无根之水，只有待干涸的份，而这个人活着时所秉持的信念也会随着死亡化作虚无——纵然有别人来“继承”，那也终究是他人的思想，这个人自己的信念确实已经彻底归于虚无了。
所以对我而言，死后的意义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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