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伯爵？”
塔兰泰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非常非常轻，像是电视上某部儿童动画每集结尾对角色们说晚安的旁白。如果爱德蒙的睡眠质量不是一直都这么差的话，甚至可能不会被惊醒。但既然已经醒了，平躺在床上的白发男人凝视着坐在自己身上的熟悉身影，露出无声的苦笑。
“您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说话呀。”他的爱人兼仇敌歪了一下脑袋，脸上少见地没有笑意，伏低上半身，将手里的菜刀往伯爵喉咙边又凑近了些，“难道您以为已经结束了？就像您拿着罪证把布拉加送进监狱，还有在竞标时给亚沙拉设一个陷阱那样简单？就像和您同样买来爵位的亿万富翁们，随便找一个做着公主梦的愚蠢小女孩玩玩再抛弃那样容易？在您眼里，我居然是如此平凡的类型，这还真是令人伤心呢。”
爱德蒙纹丝不动地躺着，几乎没有对快要抵上喉结的菜刀施舍一个眼神。他只是注视着塔兰泰拉因急促的长篇大论而起伏的胸口，熟悉的十字架项链摇摇晃晃，上面浸染的血已经干透了，在黑暗中是难以看清的深褐色。
“我想过你可能会回来……但没想到会是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伯爵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有些心惊，或许他睡前服药的时候应该喝水而不是直接吞的，“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模样。认真的吗，塔兰泰拉？居然由你来逼问我，索要一个永远的承诺？那天晚上想逃走的人可不是我啊。”
“不一样，那是……那是因为……”对方颤抖着咬了咬嘴唇，露出来的犬牙似乎显得太长了，“太突然了。这种关系……我们的关系，您的复仇，我以为是不会改变的。不应该改变的。如果连您对我的仇恨都不是永恒的，那我还有什么——”
“真是不得了的愚蠢啊。”
“——呃？您是又在骂我吗？
“哼，这次居然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倒是进步了，恭喜。”
“伯爵！你不要太过分了！”
仇敌被欺负到忘记礼仪的羞恼表情，和一个多月前同样鲜活，令复仇者百看不厌。爱德蒙告诫自己不能半夜扰民，遏止住放声大笑的冲动，只是从喉咙里泄露出几声嗤笑。
塔兰泰拉眯起眼睛，菜刀尖端以惊人的精准度轻轻划过伯爵脖颈的皮肤，没留下真正的伤口：“有什么好笑的……事到如今，您以为我不会真的动手，对吧？如果不得不由我重新唤起您的复仇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刺杀您，还有您身边的人……”
“关于这点，我倒是毫不怀疑。你的手段我又不是没领会过。”爱德蒙抬起手，抓住仇敌持刀的那边手腕，只是轻轻地向旁边推开了一些，“哈，如果不殃及其他人，让我再次毁灭你、驯服你，肯定是绝妙的喜剧。可惜……”
“可惜什么？”
伯爵沉默了片刻，顺着爱人的手腕往上抚摸过去，小臂、手肘、大臂、肩膀、脖颈、脸颊，触感冰冷得像一具失血过多的尸体。被抚摸的塔兰泰拉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对方掌心，脸色逐渐变得通红。
“等等，我……不是……不是您这样敷衍就可以接受的哦……我还是想要得到答案……”
“……我恨你，米哈伊尔·罗亚·巴尔丹姆杨。我当然，永远地、不会改变地，恨你。”
罗亚瞪大眼睛，喉咙里像犬科动物似的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主动将菜刀又挪开了些。但复仇者并不是为了给对方答案而说出这些话语的，他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息。
“真是不得了的愚蠢啊……爱和恨从来不是能互相抵消的东西。我对你求婚难道就会改变我对你的仇恨吗？好吧，你确实可能是这么严重的感情白痴。”爱德蒙再次遏止住放声大笑的冲动，肩膀抽了抽，“太像真的了……说不定，你拒绝我真的只是因为这样一个愚蠢的理由。我今天的幻觉还真是美好得过分了。”
“……什么？您在说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塔兰泰拉脸上的惊喜僵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惊骇。菜刀被松开落在了床单上，伯爵侧过头，今晚首次看向了那柄凶器。
“我不是真的把厨房的菜刀拿到卧室来了吧？”他皱起眉头，“按时吃药还恶化到这个地步，啧，一旦被病院知道就要强制收押了。”
塔兰泰拉惊恐地用力摇头：“那个，刀是我拿的……我没带钥匙，从厨房的窗户翻进来，顺手拿的……”
“我今晚确实没关厨房窗户，你的钥匙当时也不在身上。”爱德蒙缓缓坐起身，眉头仍然紧锁，“好吧，看来即使在我的幻觉里，你也比海黛更有逻辑一些。这算是我病情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我不是你的幻觉！”罗亚不顾扰民地拔高音量，紧紧抓住伯爵的肩膀，“我真的回来了！你——您摸得到我吧？！幻觉的触感不可能如此逼真——”
“谁知道呢，也许我混淆了记忆里的触感吧。”他再次抬起手，近乎温柔地抚摸对方的脸颊，“塔兰泰拉，塔兰泰拉，我毕竟还没有完全疯掉啊……我知道，死人是不会回来的。”
奇怪的是，他的仇敌脸上一瞬间闪过恍然大悟的表情，张口像要解释什么。但下一秒，那副表情被错愕和痛苦扭曲了。罗亚弓起身子，颤抖着低头看向腹部：复仇者刚才将菜刀捅了进去。
“啊……？伯爵？”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杀掉你的触感，还有分尸的触感。你的血肉就那样黏在我的手上和身上，慢慢失去温度……”伯爵将塔兰泰拉搂在怀里，一边贴近对方耳边低语。一边将刀子在伤口里又多转了几圈，搅动内脏，“直到激情的火焰暂时平息，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我不后悔。不只是因为你想逃走，而是对你复仇本身就过于……欢愉。现在也一样，即使是幻觉，也令我心情畅快到无药可救……”
短暂的沉默。
痛得倒伏在他的肩头，颤抖着，罗亚气息不匀地挤出疑问：“可是……那天晚上，您为什么要抛弃我？”
“抛弃？”
“您把我丢掉了。装在黑色的垃圾袋里，就那样丢掉了。”这家伙现在听起来简直像一只被遗弃的犬科动物，在委屈地呜咽，“我就是因为这个，今晚才想问您，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被杀掉和分尸都很不错，能感觉到您对我的复仇欲，我也很开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还不想被警察发现，只能那样处理尸体了。”复仇者的嘴角抽了抽，“这不算抛弃吧。我怎么可能……”
“您家里明明就有冰柜，可以保存尸体的！或者，分尸之后把肉吃下去，让我与您合为一体，也更容易避免警察找到证据啊。”
“我没有冰恋或食人那么恶劣的兴趣。”至少目前来说基本没有吧，伯爵迟疑了片刻，“我还是更喜欢对活着的你复仇。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晚了。”
对幻觉解释有什么意义呢，尽管眼前人独特的脑回路逼真到爱德蒙怀疑自己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地步了。他低下头握紧菜刀，本想继续重温那天晚上的复仇体验，却被塔兰泰拉的双手抓住了手腕。
“等一下，伯爵，您听我说……我真的不是幻觉。”罗亚忍着腹部伤口的剧痛，深深地吸气，“您觉得死人不会回来，因为我还没有告诉过您，我其实是吸血鬼。”
短暂的沉默。
这一次，轮到基督山伯爵的脸上出现了错愕和惊骇的表情。
“吸血鬼？！”
“嗯。虽然严格来说，和我们看过的那些小说、电影里的‘吸血鬼’都不是一回事，但主要特征都是相同的，比如吸血冲动、不老不死和再生能力。您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我经常忍不住咬您的脖子和舔您的伤口吗？”
没有，感觉你只是又在勾引我——爱德蒙克制地把这句答复咽了回去。塔兰泰拉对此浑然未觉，已经不等他回答就开始详细讲解起了自己的种族真相，包括身为高阶吸血鬼被太阳晒到也没事的原理等等。看着仇敌一如既往投入地科普知识，连疼痛都忽略掉的模样，伯爵沉默良久，才又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突然一把拔出菜刀，用剧痛打断了罗亚的长篇大论，“你确实不会是我的幻觉。”
塔兰泰拉痛得短促地惨叫了一声，在伯爵腿上蜷缩起身子。
“因为吸血鬼什么的……”伯爵故意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自己的想象，绝对编不出来这么糟糕的理由。”
吸血鬼抬起头，被冒犯似的瞪大眼睛：“伯爵！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太过分了。您到底有没有相信——”
已经顾不上什么扰民了，爱德蒙·唐泰斯放声大笑起来。他丢开手里一个月前用于分尸的刀，拽起塔兰泰拉，紧紧拥入怀中。像是要将仇敌流血的腹部用自己的身体堵上那么紧。
“欢迎回来，米哈伊尔·罗亚·巴尔丹姆杨。今后无论如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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